狼潼关距雪山几百里,路途遥远,当吉尕抵达狼潼关外时,空中已经下了整整三场大雪。
冰凉沉寂的雪埋葬了整座山谷,秃鹫嗅着腐尸的味道在天幕下盘旋,阴冷的眼里倒映出漫山尸堆里唯一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踏过地上的污血、断旗,和已经被冻得青紫的兵将尸体,摇晃着身体寻找,有时却又茫然地站在原地,走走停停,直至在雪地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独鱼半阖着眼,半截身子埋在白雪里,眼睫和发丝上已经冻了一层冰霜,白皙的皮肤不复往日光泽,和这里的所有尸体无异,被冰雪冻得青紫。
浑浊的眼球死死看向前方的地面,不知死前正在经历些什么,手臂还呈伸长的模样,好似想要拼命地从尸堆里爬出去。
吉尕站在几尺外和他对视,眼睛红得将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随即抱着脑袋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盘旋的秃鹫停在沈独鱼插满断箭的背上,张开嘴想要啄去他的眼球。
“滚开!”
吉尕怒吼一声,下意识化为狼形,扑上去直接上嘴撕咬,像只未开化的野兽一般,直咬得那只秃鹫血肉模糊才松开獠牙。
“小鱼。。。。。。”
吉尕清醒过来,带着满脸的血和泪,抱起沈独鱼的尸体。
尸体已经发出腐烂的臭味,但他像是浑然不知,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将脸埋在沈独鱼的怀里。
“。。。。。。小鱼,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小鱼。。。。。。站起来、小鱼。。。。。。。”
擅自离开的神庙后果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看到这具尸体的那一刻,吉尕像被看不见的剑扎成了一滩软烂的泥,泥里混着血肉,混着他从未在木雅人的记忆里感受过的,将每寸皮肉抽离的痛楚。
被他抱在怀里小憩的沈独鱼,天空下仰头看雪的沈独鱼,在神庙的帷幔下微笑讨吻的沈独鱼,如一缕烟在这座满是污血的坟场里消散了。
秃鹫四下散开,歪着头盯着战场中央,穿黑色藏袍的男人抱着一具将士的尸体低声呜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待到铅灰色的天空中重新飘下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吉尕背起沈独鱼的尸体往回走。
他要将小鱼带回雪山。
沈独鱼的脸贴在他的后脖颈上,皮肤冰冷的触感却让脖子上的刺青带来的疼痛不减反增。
几乎每走一步,吉尕都要呕出一口血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尸堆和积雪中。
“小鱼。。。。。。”
“小鱼。”
“小鱼?”
吉尕一边吃力地走,一边将这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藏在黑土里的断枪将他绊倒,吉尕滚到地上,沈独鱼的尸体也重重地压在身上,吉尕偏过头,再次和那双僵硬浑浊的眼对视。
吉尕表情猛地变得空白,随后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滴在沈独鱼的脸上。他贴住沈独鱼的额头,手慌乱地在对方胸腔上摸索,摸不到任何心跳。
湿润的液体浸湿了两张脸,不知到底是谁在流泪。
他像是从一场梦里惊醒,醒来却置身于另一场噩梦之中。
沈独鱼死了。
尸体被重新背起,吉尕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往前走,跌在地上后复又重新爬起来继续背着沈独鱼迈步。
偌大的天地间,除了寂静无声落下的雪粒,便只有行走在雪原上的两个人。
藏在山野间的马鹿和其他动物被吉尕身上的灵力所吸引,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脚印后。
飞鸟在他头顶盘旋,沉默注视着底下的男人蹒跚着跨过山川、河流、荒原。
日月升起落下,云卷云舒,踏过几百里的地,从狼潼关到神庙,大雪毫无止境地落下,覆在两人身上又消融,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