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石磊问。
“我活不久了。”芳芪缓缓道。她撩开额发,清晰地展示那对收窄成一线的漆黑瞳孔——她正在超脱人的范畴。
“你被侵蚀了?”石磊失声,“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了。”芳芪笑道,“多亏了那些血,我才能苟活至今。”她抬手,自海中抽出一股洁净的水流,化解赤练的攻击,将凌栾包围,结成水茧。
但在水膜彻底合上前,凌栾松开手,赤练弹射而出,缠在芳芪腰间。隔着一层水壁,她死死盯着芳芪。
“好了,别哭了。”芳芪无奈一笑,内壁水膜波动起来,化出一只流动的手,轻轻拭去凌栾脸上的泪水。她退后一步,示意道:“石磊。”
“记得好好修炼。”石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挥起重锤,棕黄色的元力倾泄而出,保护那颗水茧在冲势之下安然无恙地飞向远方。
风声尖锐如啸,二人化作小点,终不可见。那只水化作的手慢慢消散,再也握不住,凌栾低低怮哭起来,“娘……芳长老……”
眼泪滚过脸颊,一颗颗飞扬起来,融入水球之中,仿佛回归温暖的母体。
兽群如浪潮般再度合拢了,围得水泄不通。
“你还不走?”芳芪问。
石磊拍了拍肚腩,笑笑,“我走不动咯,不如留下来替你护法。”
芳芪笑笑,不再多话。她高声吟唱起默念多时的咒语,海水倒灌,汇聚成漩涡,冲天而起,水柱扭曲变形,搭成螺旋的台阶。
她拾级而上,站在最后的顶端,打量供台上尘封已久的兵器——
那是一人高的弓矢。
通体透明,净如琉璃,却遍生寒气,仿佛由千万年不化的坚冰制成,美中不足的是弓身遍布裂痕,仿佛一触即碎。
腰间一松,一缕红游移出来,缠上弓身。
芳芪一一拂过那些被补足的缺漏,指腹下柔软的触感在寒气中逐渐僵硬,让她想起旧友在自己怀中逝去的场景。
“好孩子。”芳芪轻声说。
“哗啦——”
水阶飞散,在滔天寒气中凝成千万根箭矢。甲胄微微亮起,金光脱体而出,尽数融入箭中,箭镞泛起明月的色泽。
“来啊!”
石磊在兽群中奔袭,吸引所有注意。他咆哮出声,尽情挥洒元力,岸边海沙凝聚成墙,阻挡妄图逃跑的混元兽。
“怎么回事。。。。。”他蓦地一怔。
一道水流劈开了他自己铸造的高墙,打通向外的道路后,趁人不备,立刻将人包住。
石磊回过神来,狠狠拍打水球,“芳芪!”见尝试无果,他开始抡锤,试图破开水球,“要走一起走!”
“照顾好凌栾。”芳芪低头,报以笑容。
内壁激射出数道水流,将石磊牢牢禁锢。水球缓缓滚动起来,越来越快,翻山越岭,追寻凌栾的方向而去。
目送石磊远去,芳芪张开双臂,如同飞蛾扑火,落入供台之中,化作一道极细的彩虹,联结弓矢的上下弓槽。
“铮——”
仿佛在宴会上拨动的第一根琴弦,彼时,万籁俱寂。
而此时,万箭齐发,哀嚎声久久回荡在天地间。
虚幻的人影坐在供台之上,注视碎冰漫天飞舞,折射出无数短暂的世界。蠕动的兽骸,折断的刀剑,天边高悬的红月。
于是又回到当年,蛟龙破云而出,那人一把推开自己,背影决绝。
记忆里,那轮红月蜕变为温暖的金黄色。芳芪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眼前正有飘渺人影向她走来,似乎又邀她回到举杯对饮,纵声歌唱的岁月。
于是她尽情展开双臂,投入那人怀抱。
“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