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间,每个人脸上都透着股要去干点什么的精气神儿,工人们蹬着自行车转弯时那么潇洒,转头与同事聊天时大着嗓门、敞着怀儿大笑……
仿佛春风里有什么令人开朗的魔药,将记忆中老旧破败的城改变了。
新的记忆覆盖旧的记忆,林老爷子眼睛也不舍得眨,看呀看呀……
火车又过了铁岭,又过了四平,来到同样繁华的长春。
昂扬的东北话热浪一样涌进车厢,下面的人排队进火车,先将沉重的行李从窗口举进去,口中大喊着:
“兄弟搭把手,帮哥们儿接一下行李。”
“嗨,谢啦。”
“抽烟吗?来一根儿吧?”
“哈哈哈……”
嗓门太大了,劲儿也太大了,活力也太强了。
风风火火地上车,叮叮咣咣地整理行李。好不容易将东西放好了,火车摇摇晃晃启动,东北小伙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又把行李扯下来。翻来捞去地掏出一个兜子,不嫌累地再次将行李放回去。
袋子一打开,一堆东西便上了小桌板。
大娘做的大酱,二娘给洗的大葱,三婶子家试着搞的大棚里早熟的大白菜,四舅家大棚里长的长黄瓜……
大酱盖子一开,所有人的鼻子都抽动起来,倍儿香,一列车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林老爷子坐得笔直,没好意思转头去看去闻,小伙子却还是把胳膊探长了来拍他的肩膀:
“大爷,来根儿黄瓜啊,老香了。”
林老爷子一转头的工夫,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根黄瓜一把葱,抬头撞上小伙子黑黪黪的笑脸。
“大爷你怕不怕咸?来蘸酱吃,俺们这儿种出来的葱是甜的。清甜加点辣,老带劲了。”小伙子实在是好热情。
林老爷子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答应,也没表现出馋,但不知不觉间就开始一手黄瓜一手大葱地吃了起来。
酱真香,跟闻起来一样香。
大葱也真的有点甜,不过辣也挺好的,够劲儿。那股刺激味道往脑门儿上冲,人都觉得有精神了,好像变年轻了似的。
“大爷,我这趟去哈尔滨当种植指导了。我在我们那儿种地种得可好了,大棚用得好,经验都写了一本子的,去年是我们县的标兵,今年就调到哈尔滨了,哈哈哈……”
“我们那儿就数我最出息,我爹天天跟人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做什么祥瑞下凡的梦,这都什么时代了,吹牛都吹不对味儿,我跟他吵了好几架,他终于改口了,哈哈哈。说我刚出生就会说话,一看就聪明,哈哈哈,我又不是个妖怪,哈哈哈……”
“大爷别客气,再来一根黄瓜,我们大棚里种的,管够。那边那位兄弟吃不吃?你看你光瞅着了,给你一根,给你,客气啥,是不是瞧不起我?”
于是,林老爷子吃了3根黄瓜,他带的小同志也吃了2根。
打嗝都是黄瓜大葱味儿的,真冲。
火车到哈尔滨,热情的小伙子给林老爷子讲完了自己‘辉煌’的二十多年,背着瘦了不少的背包下了车。
涌进火车补位的人更多,大家热热闹闹地穿过过道,寻找自己的座位。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身上穿着中山装、戴着没有补丁的军帽、穿着皮鞋……
一股蓬勃的气息扑面,林老爷子一路走来,终于看到了意味着‘新气象’的、最强烈的景象。
参与建立这个国家的人,看到了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正蒸蒸日上地走向繁荣。
火车重新启动,呜呜呜地高鸣,气势汹汹地驶出哈尔滨,奔向呼盟。
拐向齐齐哈尔市时,恰巧与一条碎石大道并行,一个由6辆拖拉机组成的车队满载物资突突突地疾驰,气势磅礴。仿佛要与火车一比高下般,如龙奔腾,浩浩荡荡。
春风刮过,将车队最前一辆拖拉机上女骑手的短发吹得飞扬。
同样的风也吹进火车车厢,拂乱了林老爷子一头银发,他却没有去梳拢。
望着窗外的森林变密,忽而变成广阔无边的草原。
白色的绵羊像云朵般分布在绿色原野上,一直蔓延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