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算快,但对于如今的叶城来说跟上却颇为困难。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不在意,所以也不曾有半分停顿等待的意思。
等叶城进屋的时候,叶琮鄞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叶城抹掉额头渗出的汗水,在玄关处慢慢喘气,等到气息平衡了,才重新过来坐下。
“这些天你还好吗?好像从去年起,你就总是受伤,我托人给你求了道符,保平安的……”叶城说着,将茶几下古朴的锦盒打开推了过去,“徐汇成的事情,有需要帮忙的吗?我都能配合。”
“不需要我去道歉了吗?”
尖锐的、连叶琮鄞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话脱口而出。
叶城愣住了,错愕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过去曾做过的事情在刹那间涌了上来。
当时喻岚才刚刚被宣布彻底死亡,而琮鄞还带着一身没能痊愈的伤,他既没有安慰儿子因母亲离开而受伤的心,也没有关怀过伤势如何,而是直接了当的要求他去道歉。
身为父亲的他,竟然强迫自己的儿子去向剽窃且倒打一耙的卑劣之人道歉。
他那时候就已经伤透琮鄞的心了吧?
“……对不起。”
沉重的快要将人压垮的道歉的的确确发自肺腑,叶琮鄞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止不住地恍惚。
前后不过几个月,可看着如今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的叶城,却让他生出已经过了十多年的错觉。
年少的时候,他其实是幻想过的,幻想某天父亲会幡然醒悟,痛苦的向他道歉,求得原谅。他当时想,如果真的又那么一天,他就大大方方的原谅爸爸就好了,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啊。
可少年的期望在漫长的等待中落了空,等到那句“对不起”终于被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激不起半点波澜。
“说到底,我其实没有资格怨恨你。”叶琮鄞平静地开口。
“是我擅自在你的身上投射了太多情感,所以期盼着你能回馈我同等的感情,最后才无法接受落空。”
叶琮鄞想,他的人生虽然糟糕,但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比,已经很好了。
尽管叶城并不喜欢他,但也不曾虐待过他,不曾在物质上少过他分毫。
只是人总是贪心的。
因为有过美满幸福的家庭,所以后来面都来自父亲的指责和冤枉才那样难以接受,因为亲眼看见他在叶琮新面前是如何扮演着慈父的角色,所以才会无法控制的心态失衡。
在还心智还没能彻底成熟到能够脱离父母的年龄,叶琮鄞其实也从未怨恨过叶琮新——即便叶琮新用沉默否认了事实的真相。
他不曾在叶琮新的身上投射感情,自然也不会因为那因为恐惧而选择的沉默而产生过多的失望。
从始至终,他的所有不甘都是因为叶城。
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少年心心念念的问题到了今日,有了可以问出口的时机,可叶琮鄞却闭口不言。
答案是什么样子的,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世界上的种种大多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叶琮鄞关上了锦盒,连带着里面的平安福一同还了回去。
“您给了我富裕的生活,倘若您需要我赡养您,我也会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他说,“除此之外的,就不要在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吧。”
叶城:“……”
他无法反驳。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锦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良久,又或许只是自我感官的迟钝,误以为过去了很久,叶城总算积攒出了足够的力气:“我……明白了。”
不等叶琮鄞问,他主动说:“喻岚给你东西在她的卧室——还是之前那间,没有动过,你自己上去拿吧。”
叶琮鄞点头,起身上楼。
他一步步往里走,越靠近,心跳就越发的控制不住的加速。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那扇有着熟悉纹路的门仿佛有着能穿越时空的魔力,让他生出了时光倒流的错觉。
这间卧室……一点都没有变过。
叶琮鄞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就连呼吸都跟着变得轻缓起来。
走进去,转个弯,扭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