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李重焌领军疾行数十里,打了凉州叛军一个猝不及防。
火把的油脂混着浓稠的血腥味,将士们清理完战果,只管东倒西歪地坐在了篝火边上。
李重焌困倦疲惫的时候,张固递给了他一封信。
近半年来,甄华漪和他时常通信。
细细的琐事,李重焌看了好几遍,紧缩的眉头不由得也放松了起来。他将信放进匣子里,刚要合上,却又一封封拆开来读。
他念着甄华漪写过的“长安恰三春,风光秀丽”,便伸手打开了帘帐。
帐外是粗粝的风,但李重焌像是看到了柔丽的三月长安。
一直以来的狂乱心绪,被很好的安抚住了。
自从得知徐氏灭门惨案的真相,李重焌一直处于濒临发疯的边缘,他用理智强压住,殚精竭虑筹谋,只在风餐露宿的辛苦中麻痹自己,这一场战事也成了他的发泄。
李重焌将信纸塞进衣襟,他走过人群,听见兵卒们胡乱吹水。
有人起哄道:“老胡,这次立了战功,回家就要娶媳妇吧,”
老胡是个黑脸的汉子,闻言黑亮的脸庞上显出一丝薄红:“还没定下呢。”
边上有人故意笑道:“老胡,听闻那个小娘子家里还在相看人,你出来这么些天,别不会吹了吧。”
刚刚路过的李重焌慢慢停下了脚步。
老胡气得锤了那人一拳,那人疼得只哎呦,道:“老胡哥,弟弟是在为你出主意啊,快写封信托人捎给小娘子,让小娘子定定心,安心等你。”
李重焌若有所思,转头去看那伙汉子们。
老胡一脸为难,说道:“我半个大字都不认得,写信……说什么呢?”
边上人道:“就白话说,说‘胡哥哥我认准了小娘子你,小娘子你千万不要变心。’”
说着说着,边上人哄笑一片,老胡脸更红了。
老胡臊得东张西望,忽然一激灵站了起来:“晋王殿下!”
李重焌摸了摸鼻子,道:“无事,你们继续。”
李重焌踱步回了营帐,翻出甄华漪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方才收到信的欢喜降了下来,他到底也没从只言片语中看出什么来。
他不由得想到了众人打趣老胡的话来。
小娘子家里还在相看人……
李重焌不知老胡的小娘子有没有人在虎视眈眈,但他很清楚,甄华漪身边的确是有人的。
而李重焌并无信心,甄华漪会等他。
李重焌面色沉沉,张开信纸,将“哥哥我认准了小娘子你,小娘子你千万不要变心”之语换成了子夜四时歌的一句。
他信纸上落下一句“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写了这一句,他将信交给了信使后,就胡乱梳洗一番早早入睡。
今日一场恶战,他已是累极了。
一夜好眠,醒来时天光大盛。
李重焌将手臂覆在眼皮上缓了缓,适应亮光后,慢吞吞坐了起来。
今日事情不多,他有条不紊地更衣、洗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看见书案上乱糟糟的铺着信纸,毛笔和砚台都没有收拾。他动作一顿,终于想起来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他给甄华漪留了一句酸里酸气的怨妇诗。
李重焌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撂,大声叫人进来,兵卒闻言赶忙过来,听见他问道:“昨夜送的信呢?”
兵卒道:“连夜快马加鞭送出去了,估摸着这时候快到了兰州。”
李重焌道:“追回来。”
兵卒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