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她抽身离开选择蜕皮,邱家村会作为她褪下的部分,重新出现在我眼前的这片废墟之中,打破二十多年来的美梦,想起自己早就死去。
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单向死亡之路。哪怕要苟活,她到哪里找另一个“顾湫行”来为自己默默支付代价完成蜕皮?吃掉邱家村作为食粮拼一把吗?蛇类是有吃掉蛋壳和旧蛇蜕的习惯,兽类也会因为营养缺乏咬死吃掉自己刚生下来的幼崽,但我觉得那不是顾三会做的。
而反过来,就算她忍受着愿意牺牲自己,放弃蜕皮新生的机会默默死去,等她消失了,没有人为邱家村的蜕皮支付代价,结局还是一样的。
扪心自问,换了是我,如果东崽只能靠我活着,我能在力竭时选择独自逃生赌一把,彻底忘记它,任凭它猝然回想起痛苦的记忆死去吗?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你没有办法放弃。”我低声说,“一旦你也忘记,就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的山林没有回应我,只有无尽的寂静。
与此同时,某种闷雷般的嗡鸣在空气中开始滚动,很不妙的,我依稀感到地表在震荡。这让我想起蛇蜕们逃亡时,地底四周的泥土中确实有密密麻麻许多开裂的缝隙,缝隙极长,一路从地底向上蔓延到地表附近。
不好,是地底那些水流已经增压到极限,随时要化为高压水突破地表爆发出来了。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那场山洪居然还存在,作为被永远固化了的伤口,在此地不停复现。地底下的那些大撕裂绝对是无数次累计的结果!蜕皮的规则不光保存了邱家村,保存了山中凶恶的环境,也保存了当夜的天灾!
可这里已经是整片山林地势最高的地方了,一旦高压水如火山爆发,我们根本没有更高的地方躲。我的冷汗一下出来了,心说靠靠靠,白蛇大神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跟我谈心回忆往事,是让我亲眼看看山要爆了,快跑啊!
往哪儿跑,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不,不对,一定还有更糟糕的大危机,它是在提醒我别的什么。是什么,别慌别慌,好好想想。我和张甲、东崽现在的存在形式,就算被山洪吞没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归不会伤害外界真正的本体……
等等,我一下闪过什么念头,突然想到了一件在此刻原本无足轻重,没有什么关联的事。
我放轻了声音,问张甲:“我是不是跟你说……在掮客他们的讲述里,老叔公发狂死了以后,尸体也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不见了?”
张甲有些发愣:“对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说着,他也打了个激灵:“等会儿,他为什么会消失啊。当时邱家村其他人都好好存在着呢,说明当时顾三最后的力量还在运转,顾家村的代价还有人支付。那按理说就算有谁死了,不是应该蜕皮复活,忘记自己死掉的记忆吗?”
他一下毛了:“顾问你别吓我,这里头怎么这么邪门,蜕皮突然不管用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股难言的战栗从尾椎爬到了天灵盖,我接着想起了第二件事情:
那一个作为蛇蜕的我,记忆中曾经在山里做了很多标记,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标记都消失不见了。可鞋底过深的行走痕迹又证明,我曾经确实一度在山中徘徊,周围的一切并没有被一键重置,更像是忽然也失忆了一部分。
后来我的篝火、从废墟里翻找出来的物资、地上被我挖出来的坑洞、虫子的尸体……这些也全都莫名消失了。
如果按照“整个环境也在蜕皮”来理解,似乎不太符合,有点似是而非。
毕竟地底那些因水压产生的撕裂缝隙是累积的,说明此地没有新生重置过,是一直处于某种延续转态的。
……可却又一直在隐约流逝什么。
而且这股力量也没有刺激本地一直运行的蜕皮规则,似乎两者间有某种暧昧模糊的关联,以至于在污染的表达上兼容了。
是什么呢,大致默认保留了事物的原样,又没有停止侵蚀的动作。
就是这个怪异的力量,让原本该蜕皮复生的老叔公彻底消失在了邱家村,没有被村民们遗忘,似乎只是被什么猎取吃掉了。
啊,就像老叔公误解崇拜的无牙骨一样。我浑身麻了一下,心脏狂跳起来。是反刍,牛的反刍。
这种牙齿严重退化的东西不能一次性磨碎食物进行消化,所以会把草料粗步咀嚼后,就囫囵吞进胃里。然后等着胃里的东西经过一道消化后,反刍回来进行二次加工。
这就是这里发生的事件。
这片山林和邱家村在被什么反刍消化着,以缓慢不可见、也不可逆转的速度。
对于整片山林来说,反刍的效率不高,被随机消化掉的东西也就细微不明显。也就是废墟中的一些物品消失不见;林中一小片原本有坑陷的泥土被削了一层抹平;是一种擅于织巢的虫豸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空荡荡的巢穴……
……而对小小的邱家村来说,是狂人向着想象出来的魔神献祭自己,就真的诞生了什么低头把他吞掉了。至此,被吃掉的祭品就从蜕皮的规则统治中被拿走。
“这里的规则还在不成熟的阶段,没有真正定型,污染的影响也就模棱两可了。”我汗如雨下,“大爷的,我完全懂了,二十年前顾三是第一个诱发怪谈的祭品,而这二十年里,邱家村村民作为污染产物也在影响怪谈,并且逐渐占据了上风。疯掉的老叔公只是其中一个例子,恐怕更多人虽然没有意识到,但潜意识中也产生了类似的误解和恐惧。”
“村民们……他们在白蛇的蛇蜕上,用自己养出来了一个会反刍吃掉他们的东西,老叔公是第一个受害者。”
“顾三的虚弱不光是为了维系邱家村这个桃花源,她是一直在被啃食。现在,邱家村和白蛇都要被吃完了。”
我猛地拽起张甲就跑:“快快快,我们想办法找通讯器,顾三肯定不光给我送来了蛇蜕,还利用水流把通讯器都集中过来了。我们需要大量及时足够多的信号,保证能有至少一个信号没有被消化掉,发送出去联系外界!”
“蜕变的规则要被反刍彻底取代了!白蛇愿意守在这里不走,那玩意儿却只有进食欲,它一旦诞生,第一件事情就是行动起来吃了在外界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