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栓闷响一声卡住了,“张甲”伸手过来,默然道:“要开保险。”我顾不得这人说什么,冲着那举止怪诞的山民就是用力连扣。
枪膛只响了一声,毫无准头在山民大腿上爆出一朵血花,居然是没子弹了。我大怒,但就是这个瞬间,山民滚动的喉结停了半拍,笑声也停住了。
他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咽喉,嗬嗬两声,从面部到还在飙血的大腿,全部变成了青黑色,无声栽倒在地。
这个过程大概连十秒都不到,令人烦躁的风声也忽然戛然而止。
接二连三的倒地声中,剩下的山民全部栽倒,没有任何预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接着就被近乎恼羞成怒的狂躁填满了,上去对着倒地的尸体就踢。但往前只走了几步,动作不自觉放慢,冷汗就滚到了眼皮上。
山民的数量不对。
最开始劈坏了我的“衣服”,中了数弹的那个山民不见了。地上只有淡淡的血泊,并且还在飞快往地下渗透消失。
那些殷红曾经有数股没过白色的环形泥沙,可是似乎只停留了难以辨别的瞬息,上面的痕迹现在已经淡到看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作为先知曾经“看”到的画面里为什么没有这些,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等我混乱的脑子里想出个所以然,张添一已经折返,看着其余几具还没消失的尸体,若有所思。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我还是感到不安,就看他半蹲,把其中一具浑身青黑的尸体整个仰面翻了过来。
这一看,在场仅剩的我们三人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那具尸体的面部五官极度狰狞痛苦,嘴唇几乎被他自己咬烂了,是一种窒息状态的发紫,口鼻隐约还有白沫。
更重要的是,咽喉上的掐痕深得不可思议,看起来像是某个瞬间,此人忽然用尽力气把自己硬生生掐死了。
就算是我也知道,人在不借助外力和工具的作用下,想要把自己掐到窒息而死,是没有可能的。
求生的本能会让人下意识挣扎,就算是用绳子把自己拴在床头栏杆吊死的人,多半也会拼命抓挠颈部用力蹬腿企图呼吸。
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人能违背求生本能做出这么反常的致命举动?
张添一没抬头,依然在打量那具尸体,半晌,缓缓道,“你们看。”扳住尸体侧过来轻轻一拍,细腻的白色砂砾如同小瀑布一样从那人的口鼻耳朵等窍穴里倒了出来。
这绝不是倒地时面部不小心在地上蹭到的。
“什么玩意儿?沙子?”
“张甲”奇怪道,声音有点勉强,像是深呼了一口气想骂什么脏话,显然也够呛。
“不,”张添一轻声道,“好像是盐块。”
——盐?
“刚才我们讨论说底下有矿盐和水道,恐怕是应验了。只是不知道有什么藏在沙子里。”张添一谨慎地四周望了一圈,伏低身体,他还只有十三四岁,对比成年人动起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和足印。
很快,他游走了一圈,就道:“你们慢一点过来,最好是远离那些白色的泥沙圈子,也不要再发出大的动静。”
我不解,站在原地生硬道,我是来找墙的。心里已经很是不耐烦。
张添一看看我,“你要继续待在这里,等着整个人沉下去,也变成其中一条盐道的内容物?”说罢也不管我的目光变得怨恨,径直伏着缓步往深处走去。
反而是那个“张甲”,有些紧张道让我赶紧跟上,这里的地面恐怕会越来越酥松,再不走就很难进山了。
我神色稍缓,只是多少还有傲气,更重要的是,不太愿意承认和适应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踟蹰一下,终于也跟上他的脚步。
“——徒弟,你说这狗日的算什么事。”说到这里,徐佑忍不住骂了两句,显然对不省心的台仔是忍耐到了极点,只是忌惮他的妖异不愿意当场翻脸。
但他和张添一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配合还是有效的,三人很快就小心绕过,慢慢走到了这片空旷平地的尽头,远处影影重重,似乎有片石林正遥遥在望。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必须要说,台仔确实是缺乏经验,居然因为半天幸运没出事,又起了怀疑,站住往后不满地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身临其境的我都至今回想起来就惊魂未定。
因为大约就在“我”的脚后跟两寸的距离,整个地面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数不清的白沙从那些环状的泥沙圈中反吐,很快,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小小的惨白沙漠。
不,不是沙漠,那些白色的东西比沙子更细,带起一种微微的咸苦味道。正如张添一判断的,全部都是盐。
细腻的盐尘中,地底持续簌簌的嗡鸣,像是有个小小的漩涡在地下翻动。
“这是一片定时出现的……流沙。”张添一缓慢说,似乎也为之所慑。
盐尘组成的流沙里,“我”就看到一只断手若隐若现,被翻卷着浮上来。接着是两只、三只、十只,越来越多,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