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今沉下脸,接过一沓加急送来的账单,快速翻看。
她当然知道导演为什么这么拼:巷战场面是中段的核心,能不能拉高预告观感、唤醒观众期待,全看这一段能不能打动人。但她也明白,每一次“要做得更好”的念头,背后都是实打实的预算飙升。
“行了。”她合上文件,强压住语气里的疲意,“你先让财务把全部材料和发票清理归档。我来跟赵敏那边试着谈一次应急调拨。”
说完,她却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暂时先别把具体超支数告诉导演。现在告诉他,只会更焦虑。”
刘倩点头,眼神略带敬佩,又掺着一丝无奈:“明白。我也怕现场再有点风吹草动,士气直接散了。”
程今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外头天还未亮,远处街景黯淡。她望着那一长串账目里跳跃的数字,像看着沙漏的最后一截砂砾,一粒粒往下掉,毫不留情。
6
第二天凌晨四点,剧组沉入沉睡,只有医务室的灯光还亮着。
程今抱着资料走到门口,脚步一顿——门缝透出一线光,屋里还亮着。她抬手敲了下门,推开进去,沈宴正靠在病床边,膝盖上敷着冰袋,听见动静,缓缓坐直。
“你还没回去?”他声音低哑,像是熬过长夜后的疲惫沉音。
她走到床边,看清他左膝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淤青从边缘泛出一大片,颜色骇人。
“怎么这么严重?”她皱眉,语气不自觉带了些不悦,“是不是昨晚又硬撑了?”
沈宴试图轻轻活动腿,动作顿了顿,还是吸了口凉气:“动作戏一套连下来,替身能顶前半段,后面细节得我自己接。”
程今没说话,只垂下眼看着那根冰袋边缘微微泛白的皮肤,许久才低声开口:“你不是只拍这一部戏的人。”
她将一份打印好的纸递到他面前,是她连夜改的降强度拍摄建议书。
“我让导演和动作组一起商量的,降低强度、拆分镜头,能缓解对你身体的负担。”她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改进度可以承受,但你不能倒。”
沈宴翻了几页,没立刻回应,沉默几秒才轻声说:“我明白。”
他的声音低,却透出一点卸下防备的软。他知道她口中的“我们”其实是“她”。
她看着他沉默的神情,眼里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却又飞快收起,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等好些再说。今晚先让医务组多盯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子未快,却带着一贯利落。
就在她推门前一刻,身后传来一句低声的“程今”。
她回头。
沈宴没有看她,只是半侧着身,目光垂落在指尖握着的冰袋上:“抱歉,让你操心。”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道静静落下的涟漪,在空气里荡开。
她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刹那,沈宴抬眼看向那片空了的位置,屋里灯光仍亮着,照得空气都泛着倦意。他靠回病床,闭上眼——
他的戏还没演完。
而她背后的辛苦,从不出现在镜头前。
7
天色刚亮,巷道场景还笼着一层薄雾,地上散落着昨夜未清理的道具。老周带着场务在现场巡视,眉头却越来越紧。
“工具箱不见了,备用电线也被扔在地上,不知道谁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