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官衙走出来后,已是申时末,正迎面撞上一阵冷风,冷风拂面,萧言暮终于清醒了些。
彼时他们正行在官衙外的街道中,因为已经临近了傍晚,天色暗淡间,街上的行人与小贩都开始逐渐归家,街上寒风冷冽,程小旗走在前面,一旁的沈府私兵牵着马。
马蹄声“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规律的声音渐渐让萧言暮的心也放缓。
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有些腿脚发软的跟在程小旗的身边,问她:“我们,我们为什么不与那捕头连夜去查呢?”
程小旗抱着胳膊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一来是因为山路艰难,夜里不好走,我们先回沈府休息,明日养足精神再去看,二来,是因为那捕头审案时的态度有明显倾向,他也是吴家村的人,很可能和死者沾亲带故,所以他一直试图让我们认为王寡妇是有罪的,因此,我们走访的时候不能与他一起去,我们要单独去吴家村。”
萧言暮向来聪慧,她的脑子转两圈,便能将程小旗的话消化干净了,她试探性的说:“你是觉得,王寡妇是冤枉的,对吗?”
否则,程小旗不需要绕开那个吴家村的捕头。
“嗯。”程小旗点头,道:“我看过卷宗,其实有些事情,只要一看卷宗就能推出大半来,你想想,吴家婆婆告王寡妇杀人是为了侵吞财产,那吴家有多少财产呢?卷宗上清晰写了,吴家为了给吴家大郎治病,已经是耗费家财,甚至还欠债了,这种家门能有多少钱,居然值得王寡妇杀人夺财?所以只要查清楚吴家的财产情况,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更何况,一般人想要杀人,也不会直接选择徒手打死,而是会下毒,这才能更悄无声息的处理掉尸体,徒手打死人,更符合慌乱之下的行动,所以,王寡妇的证词其实更符合真相。”
“只是王寡妇是远嫁到吴家村的,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难免势单力薄,如果不是她弟弟为了她东奔西走,可能吴家村的人已经将这件事捂下来,以她“杀叔”为理由,把她弄死了。”顿了顿,程小旗又道:“明天我们去问一问那位还在吴家村的婆婆,再亲自看一看吴家的情况,就能弄清楚来龙去脉了。”
程小旗道:“有时候查案就这么简单,只是有些时候,大部分人都不会这样认真的去思考,而有些人,又为了利益装瞎,比如里面那位出身吴家村的捕头——”
萧言暮心里隐隐有些触动,慢慢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程小旗见她在思索,便垂眸问她道:“今日这个案子,其实算是简单的,很好调查,花费个几日的功夫就能查出来了,但是,以后你会遇到比这更难的案子,难很多,难百倍,萧姑娘,明日的调查,你还想来吗?”
今日这一趟跑下来,寻常的大家闺秀都快累趴了,那尸体的模样也着实不好,一般人瞧见了都会升起几分俱意,萧言暮坚持到这里,如果要放弃,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咬着牙熬下来。
像是萧言暮这样的女子,被养在后宅也好,自己出去绣帕子过活也好,都是一条生路,安稳而又祥和,何必非要与别人一起出去查案呢?那些血糊糊的东西,不适合她。
当程小旗问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萧言暮的心里也是有一瞬间的动摇。
这一日的苦,她都清晰的记在心里,奔波的苦,下牢的苦,看尸的苦,她都记得,但是,当程小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言暮脑子里第一个窜出来的,是牢狱里面,王寡妇跪在地上磕头时的样子。
萧言暮心口一阵阵发酸,同时,有一股力量顶着她,让她吐出一句:“我还想来。”
她想,她以前的心太功利了,觉得权势就该和欺负人挂钩,但是今天,王寡妇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权势。
有些时候,权势也是“公平”。
不是所有权势都是坏的,也不是所有权势都是好的,但是,她可以尽量握住“好”的权势。
她可以欺负人,但是,也可以给别人公平。
她感受的到自己的心脏在凶猛的跳,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牢狱里面那个王寡妇。
她仿佛从那被压迫的王寡妇的身上看见了当初的她,她们两个之间似乎有某种重合的地方,萧言暮一时心绪激荡,几乎连心口都烧起来了。
她掐着自己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我还想来。”
她的野心,对于其余的女人来说,似乎也是一种无声地帮助,她想要把王寡妇从那牢狱里拽出来,就像是当初沈溯把她从韩府里拽出来一样。
沈溯帮助了她,而她,可以帮助王寡妇。
那时候北风呼啸,但萧言暮心有野火,焚烧不尽,风吹又燃。
程小旗看不见萧言暮的表情,她只能听见萧言暮的声音,轻轻柔柔,可落下来的时候却带有坚定的力量。
这萧姑娘却是个出乎意料的犟种。
“好。”程小旗道:“那我们先回沈府,睡一晚后,我们明天再出去查案。”
说话间,程小旗向周遭扫了一眼——程小旗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
她不敢连夜去吴家村,还有这个原因。
她今天带着萧言暮出来的时候,沈溯亲口叮嘱过她,说是萧言暮并不安全,有一些人在京中寻找萧言暮,所以程小旗不敢带着萧言暮在外面过夜。
他们一行人又翻身上马,从这小城镇一路奔回京城沈府。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有跟踪的死士从暗处跑出来,继续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韩临渊派来的人,已经跟了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