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规终于明白了宋晓梅临终前那句“别让他拘着你”的意思。
方爱军用“我快死了”拘着她,拘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拘到临近放暑假,方规天天问李笃什么时候回大院看看她。
李博士没暑假,手里还一堆活。
跟被拘在方家大院无所事事的大小姐不同,李博士在研究所顺风顺水,少年天才的名声早几年打了出去,跟着又是几篇主流平台的专访,大小姐大一下学期,李博士就已带领研究生做项目了。
李博士是促使望女成凤的姨姨们带姐姐们离开大院的诱因,孩子嘛,总该有自己的前途。
方规知道李博士忙。
大一暑假就有苗头了,打电话很少接,有事先发信息,她看到了会马上回。
方规上学那会儿也不常找李博士。
大小姐对大城市新奇着呢,自己就能找到好多新鲜玩意,那时候反而是李笃三五不时突然冒出来,一面让她见识新世界,一面又生怕她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只是被拘在方家大院,方规的世界越来越小,大院的人越来越少,她实在找不到人说话,只好跟李笃讲。
她给李笃发过方爱军的病历,讲方爱军每天的症状,讲今天又有一个姨姨搬离了大院,讲她把花坛里的花全拔了,种上了青菜。讲方爱军就是个老不死的混蛋,整天说自己快死了,却苟延残喘了一天又一天。
方规渐渐意识到这些事情很无聊,她分享的鸡毛蒜皮很无聊,因为李博士回信息回得越来越少,虽然也回,起初回得很详尽,跟论文似的,后来经常是一堆信息几个小时后甚至第二第三天才回一条。
有时候干脆只有一个含义莫名的表情包。
方规赌气在每次问李博士什么时候找她时都加了时间。
李笃从没问过加时间的意义。
李博士透露出的潜台词是她不在乎。
聊天框变成了树洞。
暑假前一天,方规跟辅导员在线上办完了休学手续,给李笃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我在方爱军对我的消磨中日渐枯败,我会跟他一起死在方家大院23:35」
23:36,李博士回复:「我明天看情况跟金导请个假,如果她批假,我就去找你[抱抱]」
23:37,方规回:「你来帮我杀了方爱军。」
李博士没再回信息,第二天打电话告诉她,金导没批假。
“原来你真的以为我要杀了方爱军,怪不得……”方规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说我是在封闭环境闷太久了,思想消极,我应该出去走走散散心。你还给我推荐心理咨询师。”
冰糖块儿融化了一半,甜得发苦。李笃将半块冰糖压在舌底,却仍不由蹙起眉。
“不是吗?”
“好家伙,原来在李博士眼里,我找你回方镇,只是为了让你帮我杀掉方爱军。”方规笑出声,又有疑问,“方爱军有那么可恨吗?你真觉得他活该不得好死?”
她从李笃的眼神中读出了肯定答案。
方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爱军是挺可恨的,他都能找十二个混过**的人软禁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李笃的关注点在她前一句话。
“他真的找人软禁你了,什么时候?”
方规轻易辨别出这句话的重音咬在“真的”而不是“软禁”,她忽地笑了。
“行啊李博士,你还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