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呐!
沈如晚从屋里走出来,见到邵元康,本有种无颜面对故人的萧瑟,不知邵师兄会怎么看她,可谁想一照面,邵元康眼睛先瞪得和铜铃似的,在她和曲不询之间来来回回止不住地打量,倒把那股萧索惆怅冲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些尴尬,恼羞成怒。
“邵师兄,我脸上有花?”她语气淡淡的,盯着邵元康,微妙的凛然。
邵元康领会到这一抹恼怒的威胁,干咳一声,终于不再反反复复地打量他们,自顾自叹口气,“害,谁能想到呢?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吗?“
邵元康自觉他这反应根本算不上大惊小怪——谁能想到这两个从前根本没有交集的人竟然会在钟神山莫名其妙地走到一起啊?明明就在半个月前,曲不询还皱着眉说起沈如晚在翁氏山庄里,半个月后,两个人就住在一个院子里了?
也就是当初他被沈如晚请托着牵线搭桥,如今再一联想,倒也算是回过味来,不然换了其余的蓬山同门,那才叫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惊掉了。
“啧啧,我真是想不到。”邵元康摇头晃脑地感慨,“这算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
“行了,你坐吧。”曲不询哂笑,打断他的感慨,三人就着院内那张不大的石桌,三言两语地拼凑出彼此未知的线索。
“先前你说,你已有了头绪,究竟是打算怎么做?”沈如晚问曲不询。
曲不询指节轻轻扣了扣石桌,微微沉吟,“当初我被扣上堕魔的罪名,宗门的反应十分古怪,并不证实,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发下缉杀令,再后来,我被追杀了一路,越发觉得七夜白的主谋便在蓬山之内,且这人必定位高权重。”
等到终于脱身,在碎琼里养伤的那两年,他把当初的事情反反复复地回想,又几番考证,最终怀疑到掌教宁听澜的头上。
“这七分怀疑等到了钟神山见到那些杀手后,便成了十分笃定。”曲不询慢慢地说,目光扫过面前两人,在他们的脸上寻到了如出一辙的默然难言,让他不由想起从前在碎琼里翻来覆去笃定、却又不敢信的日子。
宁听澜在蓬山当了太久的掌教,他们三人俱是从入门起便尊奉着宁掌教的名字,纵然没一个与宁听澜有密切关系,可深心中自然有一重敬意与维护。
若非邵元康和沈如晚都对他十分信任,哪怕只是听他说起,也会责怪他诋毁掌教。
“其实我当初也猜到了。”邵元康沉默许久,“我回了蓬山,想把钟神山的事上报宗门,却总被推三阻四打发掉,那时我就想到,只怕着七夜白背后的人在蓬山地位极高。”
只不过那时邵元康还不能确定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一个罢了。
“如果掌教便是七夜白幕后之人,那整个蓬山上下,又有多少人知道这花、用过这花,只是装聋作哑,假作不知呢?”沈如晚轻轻说,不像是询问,因为她并没指望谁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也不可能有人能给。
蓬山、蓬山,从踏上仙途起便深以为荣、无限憧憬的仙道圣地,原来也终究是人间凡尘,纵有千种神通法术,也逃不过人心贪欲。
山海有尽处,人心却无边。
风吹庭院,墙角的螺钿蔷薇迎风微微颤动,送来浅淡花香满院,寒气益盛,都无言,只剩下吹不散的怅惘。
后来他们又谈了很多。
既然已能确定宁听澜才是七夜白幕后的主使,又有这么多药人和杀手做证据,这事便已经成了一半,剩下的便是找对能合作的人。
“这今年我不曾回到蓬山,却在神州上认识了些人。”曲不询语调平平,听他排布总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其中,希夷仙尊曾派人来碎琼里找过我。”
希夷仙尊邬梦笔如今久驻尧皇城,与尧皇城城主孟南柯关系莫逆,而七夜白最初便来自尧皇城城主的弟弟。
这些年来,邬梦笔和孟南柯一直在搜集与七夜白有关的证据,蓬山首徒长孙寒突兀地被蓬山发下缉杀令,自然引起他们的注意,一番苦寻后在碎琼里找到了他。
“有宁听澜作前车之鉴,我并不十分信他们的话,因此自己来了钟神山。”曲不询说,“到了这里,才算是真正触碰到了真相。”
从同门称羡的首徒,到人人厌憎的堕魔逃徒,只需寥寥数日;可从堕魔逃徒重回往昔,又要经历多少苦厄春秋?
纵然他能讨回公道,还自己一个清白,多少日月辗转物是人非,又是否还有重新找回往日风光的那一天呢?
为什么这世间总是谨守底线的人来为肆无忌惮的人付出代价?
沈如晚思及此处,茫茫然叹口气,若有所失。
“怎么叹气了?”曲不询送邵元康离开,折身回院中,便看见她幽幽地叹息,眉眼化不开的怅惘。
沈如晚抬眸看他,却不知怎么说。
她默默地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词不达意地说,“我只是觉得,就因为这七夜白,你过得挺委屈的。”
曲不询怔然。
委屈么?坦白说,他的际遇自然是有一点委屈的,无论是谁,但凡知晓当年真相、又或是信任他人品,都要说他一句冤屈,为他道一声不值。
可沈如晚说了,总还是不—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向是不太琢磨这个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不甘心,那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自然就得拼尽全力给自己讨个公道,起码,不能就这么认了。”他淡淡地说,“至于委屈不委屈,我倒不怎么去想。”
“人世多艰,哪有事事如意、一生顺遂的?不过是从前我的运气比旁人好,如今全都还回来罢了。”曲不询说着,抬眼望向她,神色难辨,“你说我委屈,我反倒有些惊讶。”
沈如晚问他,“为什么要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