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对现世宫廷建制的了解,萧弋倒也不至于在紫微垣内部迷路。
可一进入禁庭的地界,他就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地方,他永远不会喜欢。
宣政殿是紫微垣内的常朝殿堂。萧晃励精图治的岁月,总在这座殿宇里会见群臣、颁布政令。可最近几年他“一心向道”,已很少来这儿走动了。
萧弋的玄影如幽灵般飘过红墙碧瓦,一时隐、一时现,最终便是落在了这座宣政殿的房顶上,立马又和黑夜合二为一。
他无端觉着这座殿宇眼熟。往生楼云顶之上的无象殿,气势已相当雄浑,可跟这座宣政殿一比,就成了小巫见大巫。无象殿,几乎就是按照宣政殿等比例缩小而建。
除了萧弋原身是正妻嫡出,大邺乾元帝萧晃还有六个庶出的女儿,其中最小的那位,也比萧弋大上了得有七八岁,是以几人无一例外、都已出了阁。
萧晃给这六个女儿的封邑均不在京中,可是这一晚,这六位公主连同她们的六位驸马爷,就站在宣政殿阶下,等待着萧晃的到来,哪怕被凉风吹得直打哆嗦,也不敢多有怨言。
萧弋静悄悄俯望着殿下众人,眼底生出一抹和润的光华。他想得到,他这六个姐姐和萧肇没差,一样是萧晃传召入京的。
这些人,也算是他的家人。
什么时候,一大家人坐在一块儿,膝前承欢、围炉夜话,那感觉想必很温馨、很美妙。
说起来,老萧家传到萧晃这一代,多多少少出了点问题。
数来数去,萧晃统共就七个子嗣,那唯一的儿子,不但被“发配”去了天涯海角,不久前还因病“亡故”。
他谋求长生,便是因为后继无人。真要能给他修得了仙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即可永生永世握在他自己手中。
眼下六位公主和她们的驸马大人小声嘀咕着的,就是这事儿。
众人皆道,父皇一股脑地将他们召回身边来,大约也是与此有关。
生而为人,命数必定有限。父皇去了洛阳一趟,倘若在佛家的晨钟暮鼓下豁然想开,动了传位的念头,势必也是要让他们这帮亲眷知晓的。
再过上两刻,萧晃威严肃穆的身影,终于踏上了殿前甬道。
而他身后只跟着寥寥三人,一是翊国公徐飐,一是司礼监掌印温让,再一个,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夜。
作为唯一被允许御前佩剑的人,沈夜身侧的那柄名为六斮的青铜古剑,剑鞘幽冷地泛着寒光,映得他半边躯体,也像蒙了层清晖。
萧弋得见沈夜,神思好似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牵动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么?
心之所念,就像排好了队在等他。
几位公主和驸马原都以为,父皇要和他们来一场秉烛夜谈。
谁知萧晃随便瞅了瞅这几人,就给温让下了命令,让他将自己的闺女和女婿带下去招呼。
今夜,他并不打算理会这帮子儿女。
温让恭恭敬敬地引领众人走后,萧晃不动声色地侧目沈夜,又冲徐飐使个眼色。
徐飐旋即会意,让沈夜也先行退下。
萧弋藏身大殿屋脊后,眼睁睁看着沈夜转身远去,难免有些失落。
无奈,世间安得双全法……此时不见,只为日后更好地重逢。
他当即定了定神,将屋顶一片琉璃瓦掀开条窄缝,自上而下瞄着殿宇内的动静。
以防吓到了萧晃,他还得再琢磨琢磨现身的方式。
此刻宣政殿灯火通明,殿前无人值守,殿内也就只萧晃和徐飐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