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祯扣了扣眼前的鸟头门,高大的红门在此处寂静中更显威严,却久久没有动静。
岑祯和金诚对视两眼,两人默契地绕着宅子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其他的入口,皆利落地翻身入室,来到林府内部。
果不其然,林府内部也空无一人了。
岑祯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好是坏,好的是母亲和外祖父母应当没有出事,很应变地离开了,坏的是不知她们去了何处,如今信件不通,实在是很难找到一家人在何处。
岑祯又仔细检查了家中的房间,见剩下的物品都整整齐齐,没有被抢的痕迹,也不匆忙,知他们应该是平安上路,心中一颗石子彻底落地。
金诚一路上双唇紧闭,几乎没有和岑祯说几句话,饶是像他一样在战场上看多了惨剧,一时也难以亲眼面对这么多真实苦痛着的难民。
和岑祯一起确定了林家应该暂且无事,他才放心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不知道多少天前留下来的茶水。
自从他向皇上汇报以来,朝廷并未吩咐他什么,也并未为他授官,他只默默在自家宅院里操练着从前的弟兄们,祈祷有朝一日能亲手灭了暗算他之人,也要还故去的岑老将军清白。
而如今岑祯带着他北上,他知道,时机到了。
岑祯和金诚在家中休整了一晚,二人决定接着往曹县而去。
父亲昔日的旧部此时就在曹县,如此好的机会,怎能错过?
二人架着驴车,补充了些物品,接着向曹县赶去。
这次驴车只赶了几天便到了。
但这次,岑祯和金诚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低位处,泥沙混着杂物在水中翻滚,一片混浊,而城门处,守城的士兵们神色慌张,他们手持长矛,如临大敌地注视着城外的洪水。城门处水门紧闭,岑祯和金诚只能通过门洞上方的栈道通行。此处不像一路而来看见的那么混乱,却透着暴风雨前的安静。
现在水位暂时停滞,站在高处,可以看见远处黄河高悬,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冲破堤坝。而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的农田,庄稼都被连根拔起,牲畜在水中挣扎,一切都令人不忍卒看。
岑祯和金诚一路奔波而来,抢在最后一刻入城。随之栈桥关闭,城内与城外的交通再次切断。
舍弃了驴车,岑祯和金诚在城内只好步行。不过城外虽混乱,但城内却尚存秩序。
入目皆是泥沙,地势低洼处水深不见底,两旁的屋舍已经不闻人声。岑祯打听到靠近城门的居民早已经迁移到城西地势高处,于是和金诚一起赶往城西。
一路往西走,路上总算有了人影。时不时能碰见施粥的摊点,人们排着长长的队,脸上是看不到底的疲倦,甚至没有喧闹,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再次袭来的洪水夺走生命,只能珍惜手上有的日子,多过一天是一天,遵循天意。
马上就要到官府安置的栖流所了,此处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书院,因其地势高,占地大,被征用为临时的安置流民的地方。
岑祯和金诚还未走近,就听见前面热热闹闹地传来吵嚷声:
“朝廷不作为,我等自有办法!”“你一个乡巴佬,有什么办法!”“坐以待毙难道就能救父老乡亲?”“我呸!”
前面熙熙攘攘围着一群人,看样子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头发污糟,面部蜡黄,中间那群人似乎为了什么争论不休,一开始还能听清几句,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便也听不清什么了。
外围的人更多是端着稀粥看热闹,时不时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岑祯和金诚对视几眼,决定上前看看怎么回事。
好巧不巧,那几人正是争论地不相上下,双方脸红脖子粗,要不是顾忌刚刚赶到来维持秩序的官兵,他们早就打起来了。
岑祯趁乱挤到其中一位露着臂膀,肌肉虬结的壮汉跟前,虚心请教道:
“请问这位好汉,此处发生了什么事?”
那肌肉壮汉看了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白面小生一眼,嚷嚷道:
“哪来的小子!还不是这狗屁的官府,前几天那城东又淹死那么多人,一天到晚说朝廷马上派人来,我呸!根本没人管!我看,咱们趁着年轻体壮的还有力气,冲一冲倒说不定能多活几个!”
岑祯又多听了几句,原来是先前的县令跑了,朝廷又派了人来,结果也七推八阻搞不出什么名堂,只等后面派兵来解决堤坝一事,但城中粮草不多,朝廷虽开仓放粮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吃,城中已经闹了一段时间饥荒,一时间人心惶惶。
那壮汉见岑祯和身后的金诚一脸风尘仆仆,只当他们是从乡下赶来避难的,便让他们跟着他进了栖流所。
他看上去在当地也是个人物,栖流所里许多自发维持秩序的民兵都对他尊敬有加,见到他带人进来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了几眼又接着做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