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竹木好烧,钻了孔的水缸却不太好处理。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杜娘子只敢用泥巴随意糊了糊。
结果公审那日大雨当前,空气中水汽变得充足,原本干透的泥巴再度软烂掉落,储水溢出。付春山前去杜家搜查时,就被横流的泥水脏了裤腿鞋袜。[7]
杜娘子没有否认,她像是突然生出了对话的兴趣,似好奇似挑衅地问:“第二处呢?”
周行露淡淡垂下眼睫,抬步靠近车厢,略过内里几道紧张急促的呼吸。
“第二处,柳沈两家送去赎银后,那千两重的银锭是如何无声无息地从城北破宅消失的。”
衙差们探访得知,当晚附近居民只听闻有两架马车经过,且现场留下了装赎银的空箱。可无车无箱的,光凭人力,如何能带着几乎与杜娘子等重的赎银走远呢?
“你很聪明,和所有人玩了一出灯下黑。”少女手指紧攥成拳,叩了叩青盖马车宽大结实的舆轸,发出空心木架特有的空荡回响。
“你在信里提前写明,让柳老爷和沈老爷只身前来交付赎金。
等沈老爷到达,你只要在他放好赎银后引开他片刻,趁机迅速将所有银锭转移入沈家马车的舆轸中。
车厢内的沈老爷脚踩棉垫,根本不会有所察觉,而车夫平日里也不会检查车厢下头的舆架。
而等这家马车重新落入你们手中,这笔赎银也终于到手了!”[8]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巧借东风,偷天换日。这样巧妙的手段,谁能想到居然全部出自眼前这个潦草憔悴的妇人之手。
联想此前她在众人面前故意表现出来的木讷害怕、昏沉疯癫,连周行露都不由叹服其心思演技都缜密得可怕。
可惜,她被两人堵在逃亡半路,眼下只要仔细搜查一下眼前的这辆马车,找到赎银,真相就无可辩驳了。
杜娘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仰起头,眯眼看着上空灿烂秋阳,慢吞吞地解释:“不是正好。”
“那晚野猫会去扑鱼鲞,是因为我停了好几日没喂它,又在走前拔去了张家院里种着的枸橼叶。”[9]
枸橼气味浓烈,嗅觉敏锐的动物诸如猫狗都不愿靠近,这也是张叔教她的。
盘踞骨缝多年的森冷阴寒都仿佛被热烈秋阳驱散,妇人像是放弃挣扎,直接承认道:“没错,是我帮了杜老大,我们约好——”
“琴姐姐!”周行露垂下眼睫,灵活翩跹的手指不断摩挲着竹木架子,很快将它们重新解构为一堆无意义的零碎。
她几次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青衣少女再次开口:“案件发生以来,我一直在疑惑,为什么绑匪会选择你、柳小娘子和师姨娘?
你们三家的位置相距甚远,条件也是天差地别。后来我们发现绑匪可能是杜老大,你为何会被牵连其中的问题好像被解决了。”
可这还不够!这其中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把其他两人与杜家联系起来的契机。
周行露现在找到了
——是水月观音!
——柳小娘子、师姨娘、杜娘子三人,都是水月禅寺的常客!
今年年初,柳小娘子好不容易与李家三郎定下了婚约。可这桩婚事是来得如此艰辛,患得患失之下,心有不甘的柳小姐便去水月禅寺求了好几回姻缘签。[10]
同样的,沈家人一直苦恼于沈老爷没有亲生子嗣继承家业。从沈老太太到沈大夫人再到师姨娘,三人或为儿子或为自己在家中的处境,都是神佛前跪求送子的常客。[11]
杜娘子就更不用说,连家里都供着从水月禅寺请来的观音像。[12]
所以——
周行露提高声音:“第三处!为什么师姨娘会在内外都有人把守的情况下,被贼人从秘绣楼中劫走,那是因为她,”字字如刃破空,“是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