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高的机器人母亲抱着他,站在一旁,信号中也散发着热烈的快活与希望。
黎渐川下意识地明白,他就是他们的快活与希望。
为了这份快活与希望,这对机器人父母变得更为忙碌了。
他们缩短了自己的睡眠程序,早出晚归,做很多份工作。
黎渐川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躺在他的小床上,僵硬地动着身体,扒拉垂落下来的小风铃。
偶尔不是太忙的时候,他的机器人父亲或机器人母亲会抱着他,带他到屋外的院子里散步。
他家住在镇子的主街后面,是一栋老房子,在爷爷奶奶的芯片换无可换,彻底死去后,它就被传给了爸爸妈妈。
这是非常典型的三间平房,堂屋加左右两间正房,院子里还多修了一处厢房,用来储存杂物。
厢房对面的空地原本种满了瓜果蔬菜,还有一排漂亮的葡萄藤,但因为主人家的忙碌,它们再无人打理,已经全被杂草覆盖。
他的机器人父亲热衷于教他辨认那些杂草,和隐藏在杂草中的小花骨朵。他的机器人母亲则喜欢给他讲故事,从小机器鱼,讲到机器公主和七个小机器人,听得他满芯片都是机器机器。
被爱意包围着,被温柔耐心地宠溺着时,黎渐川经常会有种幸福而又悲伤的矛盾感。
幸福在每时每刻。
悲伤在一个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唯一缺失的那一个画面——有两道温柔的声音哄着他,教着他,让只会啊啊叫着的他,叫爸爸,叫妈妈——他模糊地记得这样的画面。
但他的机器人父母是从来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们很清楚,在换上新芯片,激活语言功能前,无论他们怎样教他,他都无法学会语言,开口说话。
黎渐川一岁时,他的机器人父亲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小汽车,为他换上了一岁芯片。
芯片为黎渐川带来了一岁的小机器人应该懂得的所有知识和一岁的小机器人应该拥有的所有功能。
他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会走路,会说话,思考更加敏捷,行动也更加迅速。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他的婴儿床,离开这间屋子,至于为什么想要离开,离开之后又要做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
他的新芯片也还不支持再深一层的思考。
但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他需要找到自己的同伴,需要离开梦境阶梯,尽管他对所谓的同伴与梦境阶梯,都还没有明确的概念。
“我不!我不!”
“我要去找……我要去找什么!我要去外面!”
一岁到三岁之间,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多次试图离家出走。
但最终的结局,不是走着走着,身体机能到达极限,睡倒在了半路,就是跑出没多远就被邻居叔叔或警察叔叔送回家来。
为此,小机器人没少挨揍。
虽然黎渐川不认为这种连灰尘都拍不下去的巴掌,算是揍,但至少在许多街坊邻里眼里,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经常挨揍的调皮小孩。
隔壁的小机器人313还伙同一些大孩子给他起了俩外号,爱哭鬼,和铁屁股。
黎渐川第一次听见,就挥舞着小拳头狠狠地揍了313的铁屁股,把他硬生生揍成了爱哭鬼。
小孩之间的恩怨,在黎渐川某些被雾气覆盖的印象里,算不上什么大事。
所以当警察和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到来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三岁芯片兼容性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424号暴力倾向的出现。”
机器人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用一样电棒模样的仪器解除了黎渐川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并打开了他的脑壳,观察里面的芯片与线路:“现在有两个解决方案。”
“一是为424号更换新芯片,这笔费用需要你们自己承担。二是重启现在的这块芯片,恢复出厂设置,让424号的一切回到三岁的第一天,重新来过他三岁的这一年。”
黎渐川闻言想要挣扎,想要质问。
但他根本无法转动他的眼球,也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他的芯片热到发烫,几乎散发出了焦糊味。
“我们就是普通机器人,第一次做父母,不懂这些,”42号沉默了一阵,说,“您见过的多,我们想问问您的意见,更倾向于让我们选择哪一个。”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第一个方案是肯定要换更高级的芯片的,需要花很多钱。孩子现在才三岁,换那样的高级货,说实话,没有必要。第二个方案虽然有可能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却是最合适的。”
“一个机器人的成长,芯片的影响是最根本的,可也不能忽略外界因素。家庭环境,社会环境,等等,都对机器人的思想有塑造改变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