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头一眨眼又静下来,只剩俩黑衣的嬷嬷,和其背后渐渐蔓延出来的汹涌血腥。
“早说了,成不了……就算是两百年前多子菩萨降世的家族又怎样?现如今,老张家早就已经没落了,就没一个冲击嬷嬷成功的,还不如普通人家。男人女人成批的死,有什么用……菩萨厌弃了!要么就学外头,别非要去争嬷嬷,生几个不是生……”
一位嬷嬷高个儿,嘴碎,自迈出门槛便吊着双眼睛念个不停,直到前头人散了,一眼瞧见院里站着的黎渐川三人,才神色一顿,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是小顺和季先生呀。”
她语带熟稔,像是对黎渐川和小顺都算得上熟悉。
另一位嬷嬷矮个儿,富态,纵是一身脏污血肉,也笑得亲和灿烂:“小顺和季先生都是来看秀兰渡十胎劫的吧?没被吓着吧……哈哈哈,别怕,寻常人,就算是男人,产子渡劫,也都少有这种模样的。小顺见过的,应该知道,百胎、千胎不好说,但十胎劫,多子菩萨保佑,大部分人都能平安度过,秀兰这是极少数的情况。”
“我琢磨着原因还是在她自个儿身上。”
矮个儿嬷嬷叹息:“早年闹得太狠,离家出走,去到离欢喜沟那么远的地方,差一点人就没了。阎王殿前走一遭,那身子骨还能行吗?我早劝她不要去冲击十胎,安安心心生几个就行了,可她倔,不听。”
高个儿嬷嬷闻言冷哼:“什么身子骨不身子骨的,依我看,就是她这么多年都没改好,仍是个逆种,半点儿没归心菩萨!平日里菩萨不管,到了胎劫还能不管?”
“普通信徒心诚不诚,也就那样,菩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个逆种还敢凑到菩萨跟前去当侍奉者,还要往上爬,觊觎十胎、百胎的位置,菩萨是仁慈,却也忍不了!”
“王嬷嬷,”矮个儿嬷嬷看黎渐川和小顺的脸色都不好看,赶忙拉住高个儿嬷嬷,“死者为大,少说两句吧。”
她又看向面前两人:“两位见谅,王嬷嬷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不坏,心坏的人哪能侍奉得了菩萨呀,对吧?”
劝罢,矮个儿嬷嬷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了,只拉着高个儿嬷嬷道了别,最后道:“小顺,保重好身体,明天记得到神庙来取药。季先生,神丹还没服吧?尽快吧,请神之夜就快到了,要是还不服,可是要出事的。”
殷殷切切了两句,俩嬷嬷便一拉一拖地出了大门,走远了。
“大姨没了,但她们好像……还很高兴。”
小顺转头望着俩嬷嬷消失的背影,突然开口道。
不高兴的理由有,高兴的理由自然也有。
名为权力的蛋糕一共就那么大点儿,多一个人来分,最终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就会变少。没有人希望自己手里的蛋糕变少。
黎渐川看了小顺一眼,却没将自己心中的话说出口。
他将视线扫向正房,正要说话,一道干哑的女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小顺,别乱说话。”
黎渐川眉梢一动,循声看去,便见穿着漆黑雨衣的张秀梅从前门转了进来,挎着篮子,拎着麻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没了入殓妆,这脸瞧来,却更像是死人了。
黎渐川进门前听小顺说五表哥叫了他与他母亲时,还在疑惑为什么来的只有小顺一个,不见张秀梅。
此时瞧见张秀梅的打扮与所带的物件,他才恍然明白,小顺口称自己习惯了,可能只是不止一次见到亲人死亡或十胎劫失败,但事实上,他似乎不太清楚张秀兰的十胎劫会是怎样的场景,所以被骇住了,也没有提前准备。
而张秀梅则不同,她明显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晚来一步,是去准备清扫收殓的东西了。
她拿着铁锹麻袋与针线,要进屋为张秀兰收尸。
“妈,你怎么来了?”
小顺见到张秀梅,突地打了个激灵,好像终于真正回过神来了。
他的神态生动起来,皱着脸,一把拉住了径自往正房走的张秀梅:“妈,我不是说了嘛,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来了,我会找人帮忙收殓大姨的……”
黎渐川想起进门时小顺所说的请他帮忙,原来是这件事,怪不得小顺当时神色有点闪躲,像是怕他拒绝,并未立即直说,许多人都是有忌讳的,不愿接触死尸。
“你想找季先生帮忙?”张秀梅也想到了这一点,黑黝黝的眼珠转动,看向小顺。
小顺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大姨会是这样……”
“婶子,我来帮忙吧,”黎渐川打断了这对母子的对话,“我是写悬疑小说的,取材的时候见过很多,不怕,也不忌讳这些。”
“现在进去吗?”
他主动道。
不管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还是出于对张秀兰之死的某些怀疑,黎渐川都觉得这个忙他必然要帮。
张秀梅神色微微一动,似是有些惊讶,但又好像不太意外,定定看了黎渐川两秒,便抬手,从篮子里取出一身黑雨衣,塞给黎渐川:“这是给阿祥准备的,季先生先凑合穿吧,别弄脏了身上。”
黎渐川接过雨衣套上,低头同宁准耳语了一句,便转身往正房走。
小顺要跟,却被张秀梅拦住。
“小顺,你不用进去了,去看看你姥姥。”她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小顺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