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瞬间的恍然——怪不得他对人类、眼睛、大脑、意识之类的词语感到陌生,也无法再像他模糊的记忆中那样,运用他的大脑去思考这些陌生感的来源——一切的怪异,也许就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大脑了吧。
躺在崭新的传送带上的,只是一个铁皮桶一样的,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类。
小机器人的铁皮敞开着,里面的芯片与线路都一览无余,也从来不存在什么人类的血肉与大脑。
“初始芯片已自然激活。”
机械音说着,静止的传送带随之嗡的一声,动了起来,“424号婴儿阶段正式开启,本能与基础意识正常,即将进入母巢室。”
一道道红色光线扫过来。
黎渐川直愣愣转动着眼球,缓慢地拥有了对身躯的感知。
但这种感知非常微弱,像是随时都在消耗着巨大的能量,令他力不从心,无法真正掌控这具身躯,只能这样躺在传送带上,被运输进一个被布置得极为温馨可爱的昏暗房间。
有新的机械手抓起他,将他塞进了一个半透明的罐子里。
这个房间内还有许许多多同样的罐子,大部分罐子都空着,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装着和他模样不太一样的小机器人。
“让我看看……”
机械手在房间里忙活着:“424号,新来的小家伙,最缺的是什么呢?”
“天哪,分娩室的那帮废物,连报告都不会写了吗?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按格式来,按格式来,那样一切身体数据都最清晰,最方便,最节省时间!他们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信号接收器或者芯片烧焦了?”
“真是的……”
机械手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同事,一边操作着一些仪器,将一管又一管的金属液体配比,然后灌进黎渐川的罐子里。
随着这些液体的灌入,黎渐川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暖洋洋起来。
舒适轻松的感觉包裹着他,令他陷入了睡梦之中。
但这睡梦并不足够酣沉,他隐约地还能听见、看见罐子外的一切。
外面来了一胖一瘦两个姿态笨拙的机器人。
瘦一点的机器人胸前印着一个编号,是24,胖一点的机器人所拥有的编号,则是42。
他们是一对夫妇,正趴在这个罐子前,看着他们刚刚出生的孩子,散发出忧心忡忡的信号。
“亲爱的,我们的小424刚一出生就患上了重金属缺乏症,身体也只能匹配那些高级零件,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办呀……新生儿的治疗是免费的,但以后,我们总要自己负担起这笔费用,可我们也不是永生的,总会有报废的一天,到时候,我们的小424要怎么办……”
24号的机械音透出沉重的悲伤。
42号传递出安抚的信号:“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们再多打两份工,以后的年龄芯片也换差一点的,机油再少喝一点,多赚多省,总能攒下钱的。”
“金属液不算贵,高级零件也不是每年都需要换,别太悲观,亲爱的。看看我们的孩子,他多可爱,长得可真像我们。”
两张长长的机械脸挤在罐子前,望着黎渐川,以机器人能接收的信号传递出浓浓的爱意。
黎渐川看着他们,恍惚地从那两张陌生的机械脸上,看到了两副令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熟悉的五官。
他记得这两副五官属于他的父母,他们与他血脉相连,情感相依,是他最亲最爱的人。
这模糊的熟悉感,令他的芯片微微发热,也驱使着他本能地接收了这些爱意。
黎渐川在母巢室生活了整整七个天平日。
天平日是小镇的时间单位。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白天黑夜,每个天平日都被划分为左天平时间和右天平时间,两个天平时间各有十个天平小时。
小时之下是分和秒,这和黎渐川那片模糊记忆里的某些轮廓一致。
在得知没有午夜,没有十二点时,黎渐川的心头莫名一松。
哦不对,他现在没有心,但总之,他的心头松了松,像是放下了某种担忧一样。
那似乎与什么魔盒法则有关,可具体的,他已经想不到了,他婴幼儿的芯片并不支持这样过深的思考。
事实上,他能从大机器人们的交谈中弄懂天平日这件事,就已经相当天才了——他离开母巢室时被检测过芯片活跃度,非常高,所以他现在确实已经是生产中心上下全部认证的天才小机器人了——只是他的身体依旧很弱,重金属含量只勉强达到了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线,他以后将永远与金属液为伴。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满月宴上,他胖乎乎的机器人父亲对亲戚朋友们说道:“我们做父母的还年轻,完全可以更加努力地去工作,去赚钱。”
“而且我家424芯片活跃度非常高,是咱们小镇生产中心好多年都不出一个的天才,镇上的幼儿园和小学都已经发来信号了,他们愿意让我家424免费入学,这又省下一大笔钱,可以买不知道多少斤的金属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