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不死者寄身的优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拜旦·坎贝尔的脑袋里仿佛只存在一个接受-反射的开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做出行动,而且是没有任何余地的那种——他从两人刚刚的那一次交锋中意识到了自己并非乔斯林的对手,因此直接选择了“同归于尽”。
他既没选择向门口逃窜也没选择跳出窗外,而立即扬起头颅,开始向上方嚎叫。光辉在刹那之间在他的双眼和口中充盈,他的身上迸发光亮,从每一个毛孔中透射,整个人在乔斯林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变成了一颗炫目的星辰。
但炫目就只存在了一瞬间,甚至在莫瑞恩·马丁看来,都不确定刚才的一幕发生了没有——他的视野中残留了一片因为受到强光照射而形成的光斑,但下一刻,瞧见拜旦仍旧保持着仰头长嚎的姿势,只是身上什么都没变化。
拜旦瞪大眼睛看向乔斯林,而后者向他竖起一根食指,就像擎着一柄小剑似的:“我说过,轻而易举。”
一点都不夸张,他真的觉得轻而易举,就像自己刚刚开始学习死心剑术的时候,他的老师罗格·菲斯跟他开玩笑时说的那样:“剑术很简单,只要在被人杀死之前杀死别人,你就赢了。”
不少人,不限于剑士,也包括操法者,要达成这个结果需要解决大量的细节问题:掌握知识、获得熟练度、进行技能组合,然后还要考虑大量的,体力、场地、心态等等的因素。
而死心剑术似乎排除了这一切的干扰。一方面,它是一种极度公平的技巧,只要你先于别人命名了对方并进行了随便哪种攻击,都会立即排除任何外因而准确命中目标。另一方面,它似乎也是一种完全没有任何公平可言的技巧——能否命名对方取决于两者谁更强大:谁更敏锐、谁受到的训练更多、谁的不朽本质中的力量更加充盈。
在奈瑟·罗切斯以及马扎塔的共同教导下,乔斯林认清了“死心剑术”的本质——这是超凡诸神与强大的魔鬼恶魔之间的战斗技巧。战斗双方洞悉彼此,所有的攻击目标都是对方的不朽本质,强大神力对弱势神力形成毫无悬念的碾压,就像现在一样——
拜旦的身上重新泛起光亮。但这回出现在背后,仿佛一对骤然伸展的羽翼,雾气似的光晕从他的身边出现了,他迅速向后一退,隐入虚空。乔斯林没见过这种技巧或是法术,也弄不清楚他是打算继续尝试逃离还是发动攻击。但这些都不重要——星界天使的位格在不朽本质层面像一颗启明星那样熠熠生辉,乔斯林感受到拜旦的“灵魂”产生悸动,从平静转为热烈狂躁,于是他立即用命名法“咬”住了对方。
拜旦的灵魂尝试躲闪、反击,但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这像是两个剑士在灵魂层面进行决斗,毫无干扰,一方只比另一方快上那么“一点点”,于是另外一方失去一切。
乔斯林遵循某种本能向前走出两步,扯下露台圆形石柱上的风灯,并迅速甩向身侧——风灯弹在地上,击碎一块熔融之后又凝固的岩石,并溅起几枚尖锐的石子。其中一枚在空中碰到了什么东西并将其击穿了——击穿的是拜旦不死者寄身的右脚踝。
拜旦正在打算以另外一种方式自救:从乔斯林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来看,他需要一个完全受他掌控的人选继续使节团的任务,而这个人选目前是莫瑞恩。刚才他想要迸发全部力量毁掉半个别墅以引起格勒西亚方面的注意,以牺牲这回的任务为代价,叫公会知道乔斯林·奥维因变成了一个大1麻烦。
但他的力量刚要发挥出来就被截断了,那种方式跟通过一记耳光打断操法者的施法一模一样,只不过攻击来自灵魂层面。
于是他意识到乔斯林没吹牛,他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自己。所以只剩下一条路:杀死莫瑞恩,稍微争取一点点的时间,好叫乔斯林不得不考虑从自己的身上找到什么办法。
但现在,就在他即将徒手拧断莫瑞恩的脖子的时候,脚踝被一颗不起眼儿的小石子击穿,他失去了平衡,手从莫瑞恩的肩膀上滑过——后者吓了一大跳,立即后退并抬起脚朝自己身边狠狠来了一下子。
失衡与侧方受力共同促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位格的拥有者,主物质世界的天使,被三级执业法师踹倒在地,并狼狈地滚了一圈,再次现形。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在北方法师公会的所谓决策层恩赐你这个位格的时候可能没跟你说清楚,拥有这种东西,你也就永远失去了真正跻身决策层的机会。”乔斯林兴致勃勃地说,“作为一个五级执业法师你可以通过自身努力晋升六级或者七级,但一个星界天使可没法儿叫自己成为光辉。好吧,也许有,但就像你对莫瑞恩·马丁先生说的那样,你没够到那个门槛儿。与此同时的,你也失去了任何击败我的机会。”
不知道其他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想,但莫瑞恩·马丁觉得自己感动得要哭了——狱火之神当面为他嘲讽了对方,用的还是原封不动的说辞。
拜旦从地上跳了起来,盯着乔斯林。他这回没轻举妄动,他完全领教了这位小王子的本事,知道自己目前似乎的确陷入完全任由对方摆弄的地步了。
但至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你就是这么喜欢洋洋得意,觉得只有自己最聪明。”拜旦说,语气里有明显的愤怒。对于不死者来说情绪意味着自己所作出的判断有极大可能出现失误,但既然在这段生命的最后这么一会儿,拜旦认为自己稍微放纵一点,享受某种情绪,“就是因此公会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你,而完全倒向你哥哥。而现在也是一样,你将会因为你的这种得意再次品尝失败的滋味。你觉得完全用不着尊重我、跟我耐心谈判?那么,好吧,现在我所付出的代价将叫你百倍偿还。”
随后不死者寄身像一具空麻袋那样瘫软下来。乔斯林明白其中原理:不死者寄身本质上是一种超高等级炼金学产物,用来驱动自身的都是魔力流,与其说像是人体,更像是一种魔力机械。所以有一个总开关——关闭总开关,魔力停止流动,禁锢灵魂的魔法阵也就失效了。
而不死者的灵魂储存在一枚类似水晶的造物里——拜旦放弃了这具躯体,回归了那枚灵魂容器。他的确会为这次的失败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北方法师公会针对教皇安德鲁的计划完全失败了。
不过,这是在“拥有灵魂”的前提下。
——乔斯林没什么反应,就盯着瘫软在地上的不死者寄身,稍微等了一会儿。而莫瑞恩·马丁没敢吭声,直到心里的不安达到顶峰才忍不住问:“……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公会是不是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儿了?我听说执业法师死去之后大概要三天就会在地狱里——”
“他没去地狱。”乔斯林说,“公会决策层全把自己的灵魂转移到一种容器里了。他们作了个弊,死后只会回归魂器,而不是地狱。所以正常来说,公会会立即知道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用不着担心。我说过,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走到不死者寄身的旁边,抬起脚踢了一下:“自己把自己弄瘫痪的感觉怎么样?啊,抱歉,现在你没有感觉了——”
乔斯林从自己嘴里吐出一枚水晶——这是在刚才拜旦觉得自己被狱火焚身、张大嘴站在那儿干嚎的时候从他嗓子眼里掏出来的——然后伸手瘫痪的不死者寄身上抓了一下。于是小小的、苍白的影子出现在了秘能水晶里了,惊慌而茫然,跟所有落得此下场的灵魂一样,像一阵小小旋风一样徘徊着。
“他在这儿。”乔斯林晃了晃这东西,然后把它凑近面前拿一只眼睛去看他,“刚才你跟我说‘等我死去之后回到地狱’——知道那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啊,这个倒霉鬼。公会从克拉肯的身上弄到了一堆神祇位格,却只肯叫他成为一个天使。这还不算,甚至还在获得位格的同时究竟会失去什么这个问题上欺骗了他’——叫我猜猜看,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不朽本质已经被毁掉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苍白色的灵魂在水晶里发出细小的尖嚎,游荡的同时还得叫自己避免触碰到那些储存其中的符文,“什么被毁掉!?”
然后他难以置信地打了个旋儿,像一个刚刚被投进监牢里的不安分的囚徒:“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怎么把我困在这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