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形式上来说,她只是一个皮套主播,大家都在直播间里观看,懂得应该也不少吧?谢为知还没给皮套做人设,大家已经开始上升主播本人了,外国人的思维在此地步上也这样飞跃是吗?
【所以主播也算remnant,拥护曾经的家族?】
【ME是不是在看弹幕?】
所以什么是remnant?remain(保留)的引申词?谢为知心里有一部分的猜想,下意识按照好习惯询问百度——
她拿起了手机。
从结果上来看,谢为知对主播这个职业做得一向“到位”,她从没在直播间里碰过电子产品,起码在此之前没有(从前谢为知用自己的手机直播)。除了此时主播稍微有点“疏忽”,且只有此刻,这一疏忽才真正会造成真正的影响。
拿起手机的一瞬间,十二旒垂下,彩珠微微摆动,如同无风下的水帘,密密匝匝,遮掩住穿戴者真正的面容。冠冕方、正、肃穆,后面是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睛。
算法是这样设计的,只要检测到主播拿起手机,自动为她正冠冕。于是所有讨论服装、讨论身份的观众都在此刻暂停,望着这一玄服华裳的场景。
即便文化上有隔阂,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套服装极尽呈现的威严——玄色的外裳顷刻间替换了绯红官袍,而外裳之下依然是赤红的蔽膝盖,黑红间形成了猛烈的撞色,最下面又是一套黄裳,层层叠叠,锦织华履,威严同衣物一般厚重,但并不显得臃肿。大袖上绣着火纹金龙,恍若游走在夜空,灼灼如烈日。
这一厚重压得原先弹幕纷飞的直播间寂静一瞬。在所有人的视角中,一切改变发生在主播低头的那一刻——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唯有连点器还在工作,径自送出一个又一个礼物,如同钟表一般严格按照刻度走动。
除了服装的改变以外,黑色宽袖中,伸出的手持着一片玉板,玉板上刻着图画般的金色纹路,长而尖,如一把玉石做的刃。主播摇晃了一下玉刃,抬头,列珠上升,露出一双纯黑的眼睛。
“为什么穿官袍就是遗民?”她凝眸,不悦:“难道穿这身衣服,还需要我从前有个身份?”
有心人看出来,主播的眼睛从金色变成了正统的黑,但却并没有被华丽繁复的服饰给掩盖住。图层动作捕捉得太好,于是那双微压的眉,那墨如点漆的眼睛完全透露了其主人的情绪。神态理所应当,气势浑然一体,不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
弹幕这时有人说,这套是古代皇帝才能穿的衣服,千年以来基本如此形制。
穿在了她的身上。
第48章她怎么不是。
【穿这身衣服难道还需要我有任何身份?】
【DoIstillneedanyidentitytowearthisoutfit?】
【asquetengaalgunaidentidadestevestido?】
……
评论区自发地进行着记录,转译,以及话语中的文化解释。礼明栎纳罕,原来起居注官在这?
屏幕里的君王着装隆重,面容严肃,一言不发。在这语言不通的场景下,她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话,直播间下方大额礼物流水一般出现,她眼神锐利看向前方,像在审视着自己的领土。
谢为知在思考。
在拿起手机,解开锁屏的一瞬间,她就注意到“镜子”里形象的改变,或者说,在那一刻她正好想到了相关注意事项,便往直播屏幕一瞥,仅迟了一秒。
十几分钟前,谢为知才说过自己大概率不会用这个特效,觉得突然变身让人尴尬。此刻,她心里的尴尬程度更甚——当初就不该事先提醒一句,跟立了一个flag一样,可见话的确不能乱讲。
人在无语的时候往往会笑一下,不过笑过了,谢为知也就接着查询所见单词的释义。都到了这个地步,别反思了,继续做自己的事吧。
她熟练地打开浏览器,敲字,网页跳转。事不顺意,垂下的彩珠遮住了她眼里的端凝,而这沉敛的神情,在她抬头之际,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并不过分流露,但就是因为仅显露了一点,便让人感觉自己窥探到了对方一点情绪。
谢为知本身不是一个自我意识高,急需展现自己存在感的人,不过很多时候,她能快速转变当下氛围,让现场气氛格外因她变得凝重。恍若原先热闹的剧目随着导演的一声暂停,所有演员收起台词,转换视角,一言不发。
她本身无意强行插入话题中,但往往这个时刻,她本身位于人群的焦点,是进程继续下去的关键环节。
于是这一刻,直播间陡然安静,众人全都看向她的新形象。明明衣着服饰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此刻真正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却是那双黑沉的眼睛。
列珠整齐排开,垂于额前,如不可直视的威严。
在几秒前,谢为知善用百度查找好词汇的内涵,确实是remain(保留)的名词形式,释义遗留物。用在这个场合,并且放在人身上——遗民?
怪异的用词,就好像她活在过往朝代中,谢为知不解。难道她穿这套衣服还得是古人,否则就得质疑她穿这身服装的正统性?这年头对皮套的形制还有审查吗?穿个骑士服也没人会认为皮下是真骑士?
然而在观众的视角里,既然要做虚拟主播,必然要选择一个大众能看得懂的形象,有自己一套的流程体系,绝不该是穿着本民族的服饰,对观众视若无睹,等待几十万几十万美金的泼洒。显然她并非是来当主播的,即便开口,也只说着自己的语言,没有任何互动,冷漠地就像做着一次“我来到”的展示。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来到,对所有热烈讨论的人说了第一句话。
一句反问,难道需要她有任何身份?
如果这仅是一套上古的贵族服饰,还属于一个已经覆灭的朝代,象征对过去荣光的瞻仰,那么旁观者只是随意看个热闹,至多对服装感到好奇,并不在意其中的历史与身份。历史的车轮已经碾了过去,作古的制度无法抵抗现代化的进程,仅在纸上留下寥寥几笔。管你是谁,又有什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