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中药。妈为了给你补身子,特地去抓的。你忘啦,你结婚以前不是也喝过中药吗?”
妻子把鼻子凑到杯口闻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中药。”
妻子面露平静且凄凉的神情,用看似带有怜悯的眼神望着岳母,然后把纸杯还给了她。
“是中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
“我不喝。”
“喝一点,妈求你了。你这是想急死我啊?”
岳母把纸杯送到妻子嘴边。
“真的是中药?”
“都说是了。”
犹豫不决的妻子用手捏着鼻子,喝了一口黑色的液体。岳母笑容满面地说:“再喝,再喝一口。”她那双眼睛在布满皱纹的眼皮下闪了一下光。
“先放着,我等会儿再喝。”
妻子又躺了下去。
“你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点甜的东西来?”
“不用了。”
岳母问我哪里有商店,然后匆忙地走出了病房。妻子见岳母离开,马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你去哪儿?”
“厕所。”
我举着点滴袋跟她走出病房。她把点滴袋挂在厕所的门上,然后反锁上门。伴随着几声呻吟,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妻子拖着无力的双腿走出厕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胃液和食物酸臭的气味。我没有帮她提点滴袋,她自己用绑着绷带的左手举着,但由于高度不够,血液渐渐出现了逆流。她蹒跚地挪动着步子,用插着针头的右手提起岳母放在地上的那袋黑山羊汤。虽然右手打着点滴,但她却不以为意。我看着她提着袋子走出病房,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岳母闯了进来,刺耳的开门声让同屋的高中女生和她的父母皱起了眉头。只见岳母一手提着零食,另一只手提着已被黑色液体浸湿的购物袋。
“小郑,你怎么能看着不管呢?她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啊?”
此时此刻,我真想夺门而出跑回家去。
“……你,你知道这多少钱吗?竟然丢掉?这可都是爸妈的血汗钱。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啊?”
我望着弯腰站在门口的妻子,只见血已经逆流进了点滴袋。
“瞧瞧你这副德行,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都变成什么样了。”
岳母清脆的嗓音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哭声。
然而妻子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哭泣似的,漠然地经过岳母身旁回到了床上,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闭上了双眼。我这才把装有半袋暗红色血的点滴袋挂了回去。
***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口把我吃掉似的盯着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颤抖的手来抚摩我绑着绷带的手腕。
我的手腕并无大碍,一点也不痛,痛的是我的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在了胸口。那是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在那里了。现在即使不穿胸罩,我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块东西。不管我怎么深呼吸,都觉得胸口很闷。
某种咆哮和呼喊层层重叠在一起,它们充斥着我的内心。是肉,因为我吃过太多的肉。没错,那些生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我心里。血与肉消化后流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虽然残渣排泄到了体外,但那些生命仍旧留在了那里。
我想大喊,哪怕只有一次。我想冲出窗外的黑暗。如果这样做,那块东西就会从我体内消失吗?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可以帮我。
没有人可以救我。
没有人可以让我呼吸。
***
我叫了辆出租车送走了岳母。回来后,病房里一片漆黑。被吵到的高中女生和她的母亲早早地关掉了电视和灯,并围起了隔帘。妻子已经入睡,我蜷缩着身体躺在陪护床上等待着睡意来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对此时的状况毫无头绪,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身上。
睡着后,我恍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正在杀人。我用刀子剖开那个人的腹部,掏出又长又弯曲的内脏,像处理活鱼一样只留下骨头,把软乎乎的肉都剔了下来。但我杀的人是谁,却在醒来的那一刻忘记了。
凌晨,四下一片漆黑。在一种诡异冲动的驱使下,我掀开盖在妻子身上的被子,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没有淋漓的鲜血,也没有溢出的内脏。隔壁病床传来粗野的呼吸声,但妻子却显得异常安静。一种莫名的恐惧促使我伸出食指靠近妻子的鼻孔,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