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来,脸色难看:“没有被深海水压挤成肉饼,已经算是幸运女神的眷顾了。”
章凝无力地答道:“抱歉,还是在海底飘了半分钟……”
没有人接受她的致歉。
她想道歉的人,此刻却一言不发,任由伤口被生理盐水冲洗,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章姐,我们都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艾沙轻轻抓住她的手,“好好休息吧。”
“他的情况,怎么样?”她只是问。
艾沙沉默片刻,回答道:“不容乐观。目前已知人类在无防护情况下的海底潜水极限深度,只有一百多米。”
“虽然你们很走运,我有医学学位,”Adam收起盐水瓶,扒开陆霜的眼皮看了看,“但是没有仪器辅助,我也没法判断具体伤势。”
“总部的人已经在路上,”Gareth宽慰道,“我刚才打过卫星电话,催他们紧急加派人手。不过百慕大的情况你也知道……”
无论飞机还是船只,进入百慕大海域后风险极高,不但无法找到他们进行救治,甚至可能得不偿失,无异于围点打援。
“章小姐,我必须跟你说实话,”Adam抬眼,望向章凝,“即便他能熬过深海水压这一关,但他身上的开放性伤口太多,一旦感染,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也很可能危及性命。”
他一改之前惫懒的模样,语气凝重:“他能不能熬到救援来,真的就只能看幸运女神的心意。”
他掰开陆霜的下颌,举着瓶子将淡水灌一点进去,但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几乎没有被吞咽。
“我们距离迈阿密还有多远?”章凝继续问道,“好在声呐导流罩的问题解决,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被海怪骚扰,还能保持航线行驶。”
死一样的沉默。
“就算冒险以最高理论速度行驶,预计也要十天。”Gareth于心不忍,但不得不告诉她事实。
艾沙偷偷抹去眼角的泪,陪她一起坐在陆霜身边。
章凝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怪鱼呢?”她忽地转头问道,“我杀伤过一条,应该还搁浅在隔舱里。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死了,”艾沙指向舱壁置物架上固定着的玻璃标本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雪茄达摩鲨。”
章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条棕褐色的怪鱼立在瓶中,星蚀留下的伤痕累累。
她取下标本瓶,细细端详。
鱼身约有半米长,细窄如梭,形状怪异,倒很像雪茄。它几乎没有背鳍,但尾鳍十分强劲,鼻子短而钝,盖住凶猛的吻部。
因已经死透,雪茄达摩鲨大张着嘴,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约有二三十枚,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它的攻击方式是闪电式作战,用上唇吸住伤口形成真空负压,再以利牙旋转撕咬下肉块,才会形成这种圆斑状的伤口。因速度极快,猎物往往还没来得及还手,它就已经消失无踪,等待下一次突袭。”艾沙说道。
难以想象,它在陆霜身上四处撕咬时,该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楚。
“人类目前对深海生物知之甚少,”艾沙叹息,“上世纪70年代,美国核潜艇被不明生物屡次攻击,造成巨大损失。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前苏联的秘密武器,为此特地启动过专项调查,才捕捉到雪茄达摩鲨的身影。”
“它虽然体型不大,但性情极为凶猛,被称为‘深海绞肉机’,甚至能咬穿当年的核潜艇外壳。即便是大白鲨、虎鲸这种海中巨无霸,也会在被它咬伤后,伤口感染而死……”
艾沙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没有继续说。
“他不该和我去。”章凝喃喃道,“我一个人处理就足够,非要跟着去送死。”
愤怒如同烧灼的烈火,炙烤着她的心脏。然而与此同时,深深的无力感又像四面积压而来的高墙,令人喘不过气。
仿佛她仍然还沉在海底,并未安然逃离。
“章姐……你不能这么说,”艾沙迟疑片刻,才开口说道,“当时我在舷窗里看见,他是为了救你才……”
章凝木然转过视线:“你说什么?”
“你忙着开外舱门的时候,他似乎刻意挡在你身后,”艾沙说,“我没有完全看清,但应该不会错。”
章凝不说话了。
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霜,你个……”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骂出口。
其他人见章凝的模样,识趣地默默退出,回到前舱。
只剩下章凝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