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魂迟疑地道:“可我真的感觉这些生灵十分可怕。”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这片幻象恐怕正在成真或者说,对我而言,它就是真的。”
“因为它是由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吧。”我低叹一声,“直勾心神,念化万物。比起域外煞魔,北境才是勾动心魔的高手啊。”
螭骇然道:“这么说来,你迷失在幻象中越久,幻象也就越真。到最后……”
“直到撞上连巨鹏也冲不破的锁链,魂飞魄散,形神俱灭!”月魂颤声道,“你要道心求真,所以北境就给你求真!”
螭激动地跳起来:“恐怕我们也得跟着陪葬!大爷还不想死啊,林飞,快,快斩灭幻象,快斩啊!”
我木然无语。之所以在云舟中,我将诸多幻象一一斩灭,不过是因为我的力量强罢了。当这种力量碰上了更为强大的力量,“阻吾道者,吾必斩之。”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知不觉,巨鹏又飞至这一方宇宙的尽头。上空的锁链宛若犬牙交错,荆棘缠绕,吞吐着幽深冷寂的光泽。
一个火球状的生灵正不断扭曲变形,从锁链的空隙中挤进去,直到消失在另一方宇宙中。
须臾,巨鹏也轻松地冲破锁链,飞了上去。视野所及,恰好望见那个火球生灵陷入了一片银白色的神秘洪流,正在苦苦挣扎,火光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点火星溅灭。
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比人形生物更强大的生灵冲破锁链,又在新的宇宙中毁灭,我忽有所感。
从云舟到北境之外的宇宙,只是从一个幻象的小囚笼,进入了另一个幻象的大囚笼。如果一味抱着斩灭的道心走下去,那么那个强悍的人形生灵,这个更强悍的火球生灵,就是我日后的命运。
力量无穷无尽,宇宙无穷无尽,牢笼无穷无尽,哪里可以斩得灭呢?
我陷入了久久的深思。
四周景物变幻,巨鹏无休无止地飞往更高处,飞过一重重奇幻瑰丽的宇宙,飞过一个比一个神奇强大的生灵,仿佛永远也飞不到尽头。
到处都有生灵在冲击锁链,然而即便成功,也会在下一道锁链下毁灭。
这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反倒令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静,连生死也在无意中忘却。朦朦胧胧中,我似乎把握到了这次天劫的一丝真义。
“巨鹏有三千只眼,每只眼睛都像是藏了一个世界,它的极限难道是三千个宇宙?我们好像已经飞过两千多个宇宙了,老天,它快飞到头了!”螭突兀地叫道,“小子,如果这头巨鹏是你的心念所幻,为什么你不多想点眼睛出来啊?”
我蓦然一惊,极限!
如果生命存在极限,为什么天地牢笼没有极限?
没有极限的牢笼,斩得灭么?
三轮天劫的景象在我脑海中反复浮现,留在道心上的痕迹又慢慢变深,愈发清晰。
斩不灭。
为什么斩不灭?因为再强大的力量,再强大的道心,同样会遇上再强大的牢笼。
我恍然大悟,如果生命将天地视为囚笼,那么这个囚笼,必然是无穷无尽,永无极限。
一念及此,巨鹏轰然炸开,化作雪亮的闪电光雨向四周迸溅,将虚空撕开一道道裂口。我掉入了其中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心神恍惚了一下,便觉到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
我仍然置身在红尘天的小山谷中。地面凹坑处处,一片狼藉,仍旧残留着我和巨鹏战斗的痕迹,让人惊骇于这片幻象的真实。
头顶上方的液浆渐渐稀薄,化而为云,又缓缓散去,知微天劫已经结束了。
我静静地仰望天空,迈入知微的些许浮燥自傲,业已烟消云散。道境仿佛通透了一点,又似乎糊涂了一点。
每一次明悟过后,总会有新的疑问。究竟哪里才是尽头,要走到哪一步,才能真正道心圆满呢?
也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才会知道吧。我转过身,瞥了一眼远处两道若有若无的身影,化作一线雨丝,飘然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