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门派,也许在那三卦现世的时候,就已经不存于世。”
“而幻云崖上的那个门派,并不是小门小派。”
“他们有剑仙,有剑圣,有无数惊才绝艳的族人弟子,还有风华绝代横绝当世的天下第一的剑修。”红尘剑仙看着暮色四合的远方天际,几点疏星拱卫着西方长庚星。
“他们有那时整个仙道最为纯粹,灵气最为浓郁的一条超品灵脉。几百年剑意纵横,于那灵脉之心涵养出一条蕴含剑道至理的剑脉。剑脉名为‘无量空境’,是天下剑修心中圣地所在。”
“这样一个门派成了众矢之的,会怎样?那时我人微言轻,是天下剑修中一个最不起眼的人,因仰慕追随那个天下第一的人,一直远远看着幻云崖,看着那座门派。”
说到此处,不明所以的听者应当询问那门派的名号了。可是红尘剑仙面前只有一片静默。
神神秘秘,似乎有莫测之能的微生宫主似乎知道很多东西,他不问也不足怪。
可是,上次还偶有发问的离渊兄这次怎么也一言不发?
同是剑修,甚至同是无情道剑修的叶灼,听闻此等剑修圣地,也没有任何疑问之意。
那目光如同料峭春寒里一泓还带着浮冰的水,如此平静,如此清寒见底。
红尘剑仙下意识觉得怪异。可那些事那些名字,一经想起全都在眼前浮现,像一发不可收拾的春汛。
“那个门派,”红尘剑仙说,“叫做幻剑山庄。”
“吟夜观主那三卦没能直接覆灭它,可是后来许多事都是因此而起。我一直看着,人言纷纷汹涌而至,明枪暗箭全都铺天盖地朝山庄而来。”红尘剑仙忽然笑了笑,“你道他们说什么?说正是幻剑山庄的灵脉夺了天下灵脉的造化。说天之道,高者应抑之——这都只是开始。”
“这样风雨如晦的日子,一共过了多久,我也记不得了,也许六年,也许七年。”
“直到那一天——我记得是八月十五。”
“那一夜,幻剑山庄上下一片血海,整个门派一夕覆灭,不曾留下一个活口。等到所有人知道消息,那些事,全都已成定局了。”
“所以我才告诉你们,离那个吟夜远一点。你们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你们山中也有灵脉。避世而居,尚且有事端找上你们,若是像那样举世皆敌,又如何能够保全自身?”
叶灼缓缓拭着剑,将那血迹彻底从剑上抹去。
“说了这么多,”他的声音淡淡的,“为何不曾听你说,幻剑山庄究竟是如何一夕覆灭?”
“因为我不知道。”红尘剑仙说,“所以,我说不出。”
“说不出,还是你不想说?”
叶二宫主的话语,真像他的剑,咄咄逼人。
“也许兼而有之吧。”红尘剑仙的语气,像是一声叹息。
“有些事我不想再去想,也不愿去相信,所以,二十年后,我心中已经记不清到底发生过什么。”
说罢他对上叶灼的目光,那目光,像是看洞彻他内心一切迷惘与恐惧。
“那你还记得的是什么?”叶灼问。
红尘剑仙的眼前,像是有一片深沉的迷雾。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良久,话语才从他口中说出,如同一条即将枯涸的泉水。
“我只记得,八月十五那一天,天快亮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天上轰雷之声,而后看到西南方一片辉煌,那是有人飞升时才会有的霞彩。”
“那时候幻剑山庄闭门谢客已久,但我知道,一定是我仰慕的那个人飞升了。他是天下第一剑,他生而金丹,二十岁渡劫,天下间无有敌手。我相信即使天底下所有人都不能飞升,他也一定能飞升。他叫云相奚,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于是我,还有一些同样仰慕他、追随他的人都往幻云崖去,想要向幻剑山庄道贺。仙道其他门派也都派人去了,因为他们都没有见过有人能这样飞升。”
“到了那里,我们看到的,就是整座幻云崖一片血海。所有人都死了,然后一把火,又全都烧了。我从山门找到后山,找遍了每一宫每一殿,没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人。”
“也唯独没找到相奚剑,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它和云相奚一起飞升了。”
“至于幻剑山庄的灵脉,自然是仙门百家,一拥而上。”
叶灼剑已还鞘,他目光依然平静通明。
而离渊就在他们之间,静静看着红尘剑仙像是比剑之时被一剑又一剑逼至绝境,要直面自己心境最薄弱处。
其实后半段故事离渊听过。
第一次听是初来人间的那个八月十五,在幻云崖上,苏亦缜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