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沅神不守舍地从学校往家赶。
回到家的时候,施舒坐在客厅,屏幕上许多个未拨通的电话,全是给文沅打的。
“为什么不接。”
文沅在玄关换鞋,脊背弓下去,“我回了一趟学校,在老师办公室,不方便接。”
客厅没开灯,但玄关处的照明灯却亮起来,像是专门留的。施舒的脸色在这一点灯光下显出几分憔悴,她眼神流露出失望,“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骗我。”
文沅一顿。
“为什么不说话?”施舒自嘲一笑,“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打算回来了。”
文沅撑着鞋柜,没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方才院长对他说的话:“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转系?先放一放,把这件事解决好。”
最终面试的时间原本定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刘教授拍了拍他的肩:“听你们院长的,先把这件事处理好。放心,数学系那边,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文沅站在原地,半晌才对刘教授躬身,“谢谢老师。”
出神之际,手机振动,梁为泽问他到家没有。文沅欲回复,可正是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坐在沙发上的人,施舒走过来,步伐迈得又快又急,劈手夺过手机,“你真以为我不敢断了你们的联系吗?!”
文沅进门后只和自己说了一句话,却公然违背她的指令和梁为泽整晚待在一起,还学会了撒谎!施舒胸膛止不住地起伏。
这半月来,她心中的郁结不比文沅少半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竭力倾注包括缺失的那一份爱,无论是在物质、还是精神上。纵使亏待了青少年时的陪伴,但施舒都想好了,等到文沅大学一毕业,母子俩就不必再两地分居,到时候她亲自教文沅,这些年自己事业上的积攒,统统毫无保留。
但事情并不如她所预料的那般。
文沅不喜欢她铺好的路。改掉她选的专业、瞒着她和梁为泽交往,面对文沅接二连三的“忤逆”,她手足无措。曾经的她有多欣慰文沅找到志趣相投的好友,现在就有多后悔。
她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这段感情的端倪。平心而论,梁为泽这样的孩子任何一位家长都会喜欢,更遑论文沅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她当初也是这般,可如果他们坚持要在一起,未来的路,不会因为梁为泽有多优秀而轻松半分。
而施舒最不希望的正是如此。
她和施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年龄偏大,再加上一直没人领养,她咬牙靠着社会资助念完大学,接着靠全年兼职念到研究生,一毕业就立马工作,给施雯挣学费。也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比她大五岁的男人。
没人比施舒更渴望家庭的温暖,男人哄她结婚,施舒信了,可到头来自己只不过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她至今都记得被男人妻子找上门来时的感觉,几近灭顶的耻辱。
她是穷、是没有家,可是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羞辱过,偏偏,无法反驳。她差点轻生,可在一瞬间,脑子里冒出的念头竟神奇地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家,不需要男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疯狂在施舒心里生了根。终于,她踏上前往丹麦的飞机,等来了文沅的降生。
但是周围的闲话并没有因此而减少,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独身且貌美的女人带着孩子,说什么的都有。那时她频繁给文沅换学校,起初文沅并不知道这意味什么,直到后来,“妈妈,爸爸呢?”
他问。
那个时候文沅并不懂什么叫试管婴儿,但他每次这么问,施舒总是会沉默好久,有时甚至还会流泪。
慢慢地,他就不问了。连同在学校里遭受的偏见和恶意,全都埋在肚子里,不告诉任何人。
文沅在国内上初中那年,施舒在国外的事业小有起色,于是问他:“要不要过来和妈妈一起,到国外来念书?”
当时,文沅想了想,腼腆地露出酒窝:“可是我英文好差哦。”
施舒只当孩子小,还没做好出国适应全新环境的准备,于是这件事暂时搁置,她也在心里暗下了以后让文沅好好学语言的决心。
一晃几年,就到大学。她本打算让文沅出国念,可文沅难得表现出对国内高校的向往,说起A大时眼睛都发亮。
施舒犹豫了,最后还是没让他失望,只是专业,由数学改成了外语。
当初预想好的一切,如今全照着相反的方向,渐渐脱离轨道……
施舒想让文沅过安安稳稳的生活,别再遭人指点非议,却不想他会喜欢上梁为泽,和他有着相同性别的,梁为泽。
从回忆里抽离,施舒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文沅打开了客厅的灯,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张纸巾轻轻放到她手里,文沅说,“妈妈,你别哭。我没骗你。”
自己的手机被施舒攥在手里,文沅没去拿,和她道晚安,“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