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翳,清晨就已淅淅沥沥下起毛毛雨。
沈不予撑开一把黑伞踏进墓园,遥遥望见远处熙熙攘攘穿黑衣的一片人。
墓园建在沈家祖宅旁的弥陀山上,紧挨着山腰的清岩寺。
沈家老一辈的人世代吃斋信佛,捐了大半功德钱建出这么一座寺院来,死后也必定要请寺里的大师前来做法度化。
为的就是一个虚无的信仰,肉体凡胎也想要求今世功德圆满。
这几日宜海阴雨连绵,山土松软,来的路上皮鞋尖溅上一点泥泞。
沈不予向下瞥到那些泥点,脚步顿了顿,还是任鞋跟陷进湿润的黑土里。
墓园中央的墓碑前点了三柱引魂香,清岩寺的敏心大师跪在蒲团上闭眼诵经,旁边两位年轻和尚为他打伞。
沈家如今的家主沈岳和夫人褚淼站在一旁,身后是长子沈极川和未婚妻,而本应该也在场的沈极夜却不知所踪。
在他们身后,全是沈家的旁支血缘,即使穿一身厚重的黑,面上的情态也如白纸一般,和直系大概只能称作蜂后和工蜂的关系。
沈不予略过他们,直接往最中央走去。
沈岳这些年老得极快,才刚步入知命的年纪就已经两鬓斑白,体态也不似年轻时那样清峻了,只有一双眼还能看出一点几十年前那个沈家逸群之才的大少爷影子。
相比丈夫的老态,褚淼反倒风韵犹存。
上挑狭长的丹凤眼微阖着,手里捻一串色泽猩红的玛瑙佛珠,嘴里跟着无尘大师念念有词。
一众人注意到远远走来的沈不予,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错愕。
沈家的二少爷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说难听了就是沈岳的私生子,上不了台面的骨肉。
这些年沈岳给了他名分,却不给他沈家人的权利,只当一个透明人养着。
这位二少爷的身世人尽皆知,既然不受大夫人待见,沈家的其他人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背地里当一个忌讳悄悄议论。
沈不予大学毕业后就自愿切断了和沈家的所有联系,搬出本家的别墅自生自灭,好几年没再回来过了,此时却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岳见到沈不予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惊讶,只是待他走近后不咸不淡道:“守过灵堂了没有?”
“守了。”
沈不予将手里一束白菊轻轻搁在墓碑下。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凌晨下飞机后就回到祖宅的祠堂替祖父沈岱的牌位守灵,守足整整两个小时,在灵堂里焚出一身香火气才赶回酒店,清晨又徒步走上弥陀山的墓园。
这是沈家的规矩,倘若不去祠堂走上一遭,他这样的身份连进墓园的资格都没有。
墓碑遗像上是一个雪鬓霜鬟的矍铄老人,不苟言笑的肃正模样让沈岳在年轻时也要忌惮三分,但正是他一手打造了沈家如今在滨城的地位。
沈氏在祖辈那一代原本是在宜海有名的商帮,沈岱却另辟蹊径,南下到滨城,放着顶好的从商机会不要,从一家小小的建筑公司起手,在80年代住房制度改革的洪流里硬是站稳了脚跟。
但这些都跟沈不予没有什么关系,沈家背后雄厚的财力和名誉也半点沾不到。
他恨沈岱的雷厉风行的手段,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个冷血的人渣,用名利作饵让他母亲所作的努力和存在都成了一场笑话。
但沈不予也感激沈岱——
当他和母亲被沈岳藏在私密别墅里充当不知如何处置的废弃品时,沈岱是第一个走进别墅愿意来看望他们的人,也是最后将他们母子放走的人。
当在滨城得知沈岱的死讯时,沈不予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来宜海最后送这个老人一程。
“你让他来的?”褚淼皱眉看向沈岳。
沈不予微笑:“是我主动要来的,爷爷生前我没来得及尽孝,现在于情于理都应该来这里送一份悼念。”
“妈,您这几年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昨天我在飞来的航班上看见极夜了,他说大哥刚接手了主公司的所有管理层,您应该很高兴吧?”
语气诚恳,倒真像是在替褚淼高兴似的。
褚淼清楚沈不予皮子底下藏的是怎样的魑魅魍魉,她一见到沈不予就能想起秦桡迟那张脸,连带着一团黑泥般的陈年旧事翻涌上来。
“不予,我可受不起你这声‘妈’。”她冷笑道,“叫了我这声,秦桡迟恐怕在黄泉下是不得安息了,我听了也是要反胃的。”
“你向来是懂事的,如今怎么连自己的身份地位都掂量不清了?不该想的不要想,老老实实当个游手好闲的少爷就好,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这话的内容太深太重,周遭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