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吟秋经过大殿,僧人们仍在诵经,不便打搅,便转向一条小道而去,漫无目的的走着,忽而眼前一亮,竟到了宝塔之下。
抬眼望去,高塔直指天穹,每一层飞檐之上都有精致塑像,令人心生崇敬。
塔中有亮光,底层小门轻掩,烈吟秋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迈进小门,当面却见一尊凶神塑像正对着自己,不禁心底一颤。
佛门,也有凶神吗?
正惊异间,旁侧和蔼的声音突然响起:“烈小施主深夜至此,是无心睡眠吗?”
烈吟秋忙看去,却见正是佛图澄,此时竟一副下人装束,挽着裤脚,手拿竹扫,躬着腰清扫墙角灰尘。
“神僧……”烈吟秋双手合十,恭敬一拜。
在这个连墨城都承认打不过的高僧面前,烈吟秋有着天然的畏惧感。
“呵呵,不用叫神僧,贫僧非神,只是个老和尚罢了。”
烈吟秋不敢言语,只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名能力通天的老人居然像个下人一样扫洒。
“也是……”佛图澄似自嘲般笑道:“这所寺院屋舍简陋,除了贫僧那间,其余的也皆住满了人,你又不便与你师父同处一室,自然无处可去。”
“可是……我师父占了您休息之所,大师不是也……”
“呵呵,无妨……打坐禅定,在哪里都一样。这不,贫僧清扫这塔,便是为自己寻个打坐之所了。”
说话间,佛图澄恰扫完底层,却拿着小帚,沿木楼梯拾级而上,一级一级扫起楼梯来。
烈吟秋微微皱眉,轻声道:“大师,为何从下向上扫?若为将塔扫净,不是应该自上而下吗?”
“问得好,”佛图澄笑意吟吟,随口道:“人生于世,是自幼而长,还是自长而幼?”
“自然是,自幼而长。”
“这塔,是自下而上所垒,还是自上而下?”
“自然……是自下而上。”
“那烈施主修炼武功,是直接练最难的招式,还是从基础练起?”
烈吟秋沉吟片刻,喃喃道:“这些我懂……可是……自下而上扫塔,扫完上一层,身后又脏了呀……”
“那便脏吧……”佛图澄缓缓扫着,已经转上二层,不知不觉间,烈吟秋也跟了上来。
“你我活在这世间,所能掌控的,不过如这一把扫帚,所能清扫的,不过眼前这一阶梯,若你时时瞻前顾后,又怎能拾级而上?若你拾级而上,又何须执着过去的尘灰?”
烈吟秋闻言愣了许久,轻轻道:“大师说的是,可是……过去的尘灰如丝线般,已将我缠绕成茧,逃不脱,挣不开……”
佛图澄忽而停了扫帚,回身看着烈吟秋,欣喜道:“烈施主居然一点就通,真是有慧根之人呐!”
烈吟秋愕然地看着佛图澄,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人对自己不吝赞美之词。
“蠋之茧,是它自己织的,”佛图澄顺着烈吟秋的话往下说,扫帚拂地之声再起:“破茧者,终将成蝶。”
“可是……我看不到任何破茧之法……”烈吟秋跟在佛图澄身后,面色沮丧,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话,从未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说起过。
“不用急着追寻,”佛图澄躬腰开始清扫二层地面:“世事皆有因果,万事皆有缘分,你只需做好你能做的每一次选择,就足够了。”
“那我师父……他会怎样?”
“他?”佛图澄立在窗棂边,直起腰身,远眺山野。
“他执念太深,血债太重,终是不得好死……留在这寺里,当是能多活几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