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喻捏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说:“走吧,再不走不赶趟了。”
早晨6点,晨光微熹,C县破旧简陋的小火车站,送站甚至可以直接送到列车门前。乘车的人不少,左翌杰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上车,待四下无人时迅速捧着祖喻的脸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车。
“早点回来!”左翌杰朗声道。
“嗯,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祖喻说。
事实上祖喻确实没过多久就回去了,可惜等祖喻回到A市,左翌杰又因为录制行程去了外地。在忙碌的奔波当中,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时候,春天悄然而至。
祖喻回到A市不久后,一审终于宣判了,和之前预想的一样,结果并不理想,一审还是认为合同诈骗成立,但只判了13年有期徒刑。其实如果以目前的金额定有罪,这已经是中院手下留情了。
不过贾律师说新交上去的辩护词在中院内部引起了很大的争议,甚至一度争执不下,可见这个辩护思路是可行的。但二审改判无罪的案例太过罕见,几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先从程序违法入手,争取发回重审。
并且他们也有一种预感,这个案子一定会发回重审。
果然,案子移送至省高院不久后,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中院了。
祖喻趁机提出了取保候审申请,却没想到,检察院提出了金额巨大的保证金要求。
“不可以人保吗?”祖喻有些诧异。
办理此案的公诉人也显得很为难,“你也知道,这案子涉案金额这么大。”
可眼下的情况,怀恩老先生家里确确实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了。听说这个消息后,冀博轩和老太太没有一点儿犹豫,表示即便向亲戚朋友借钱也一定要将人保出来,反倒是怀恩老先生不愿意,后来大家也只好遵从他的意愿。
好消息是,从发回重审到再次开庭,并没有让大伙等待太长时间,在春天结束之际,祖喻终于收到了开庭通知书。
再次坐上从A市去往C县的列车时,祖喻有些感慨。上一次他乘坐这班列车从C县返程时,窗外还是一片荒凉的景色,而现在沿途的枯树上却已可见点点绿意。那些绿色以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依旧焕发出勃勃生机,忽然让祖喻觉得,这没准是个好兆头。
原本他和贾律师都对这次开庭很有信心,一是因为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二是补充侦查后,并没有发现太多对他们格外不利的新证据,且上一次递交至合议庭的辩护词在内部反响很好,无论从那个角度看,这次开庭的胜率应该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可到了开庭那天,他们却大失所望了。
法庭上,控辩双方各说各话,始终谈不到一起去。明明是一起诈骗案子,讨论重点却一直绕不开谁该为项目停摆负责这种事毫无关系的事上,提出的各种的观点独树一帜、高屋建瓴,让祖喻觉得自己不是在庭审,而是在大学辩论队打辩论赛。
期间祖喻多次提出:“现在讨论的这些都是经济纠纷,不是刑事罪名,我们现在应该重新把重点放回这起合同诈骗案的事实和证据上来!既然我们一直不谈事实和证据,那是不是就证明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一起合同诈骗,而是单纯的经济纠纷呢?”
但似乎无人在意。
这场庭审不能说不激烈,但激烈的丝毫不在点儿上,庭审持续了一整天,祖喻讲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案情却始终在原地鬼打墙一样的转。
当公诉人多次有意无意地将话意指向本案嫌疑人冀怀恩在融资后有转移资产,卷款潜逃的嫌疑时,祖喻忽然忍无可忍,在法庭上情绪激动地高声辩驳起来,“如果他要逃,为何不在最后一笔融资到手后就逃?为何要在收到起诉书后多此一举地变卖资产结算农民工的工资?为何在被羁押了将近四百多天,取保候审审批通过后连几百万的保证金都付不起?这个项目从两年前就开始入不敷出,经历了五轮融资三次股权变更,他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逃,何苦等到现在一无所有了再逃?!”
他从未在法庭上如此失态,情绪激动到双眼赤红、声音颤抖,审判长几次厉声提醒:“请被告辩护人控制一下情绪!”
祖喻却越发不管不顾地大声道:“你们可以不相信一个商人有良心,但不能扼杀这个社会为数不多的温情!这是对这个时代一位罕见的好人的侮辱!”
为此法官差点将他从法庭请出去。
祖喻也知道这样情绪化的辩白在法庭上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可能他也不知不觉被这场辩论式的气氛同化了。
至此,祖喻终于知道上次开庭后郑律师为何会被气病了,这次庭审仿佛只是重演了上次庭审的历史,他甚至听到中途贾律师低声叹了一句:“又是这样。。。。。。”
一审重审后还是维持了原判,甚至是当庭宣判。冀博轩和怀恩先生的爱人全程在旁听席上,所以祖喻都不用费心考虑该怎么向他们通报这个坏消息。
当庭审结束,眼睁睁看着怀恩先生再次被法警带走,旁听席上满怀期望的老太太默默背过身去擦拭眼泪,祖喻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开庭前他满怀信心,而现实却是一败涂地。个人的力量是如此微茫,如同蚂蚁撼树杯水车薪。
可这一切分明不该是这个结局。祖喻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怀疑,是不是他能力不足?如果这个案子换了别人来做,是不是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