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张了张嘴,思考了一下又闭上了,再次沉重地叹气,“甭提了。”
干他们这行的,让对方当事人、对方当事人家属,哪怕让对方律师打了都还能解释。可让自己的委托人给打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啊?
后来陆陆续续做了一堆检查,倒是没什么大碍,顶多凑一轻微伤。警察同志陪着验完伤就先走了,祖喻留院观察了半天,执意要出院。
小胖拗不过,搀扶着他走出病房,不放心道:“你这是急什么?再留院观察一会儿多好,脑震荡是闹着玩儿的吗?”
祖喻摆摆手,此时此刻他只想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待着。
站在路边叫车的时候,小胖愤愤不平:“那人就是上次躺咱们所沙发上不肯走那老太太的儿子吧?真服了,多不是东西呀?要不是你,丫现在还在号子里捡肥皂呢,狗咬李洞宾么不是!”
祖喻不做声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接着道:“你也别太难受了,干咱们这行不就像医生救人,别人都管你叫白衣天使你就真成天使啦?天使用得着吃五谷杂粮用养家糊口吗?光听赞美就能听饱肚子啦?说得高尚了,是维护正义,往现实了讲不就是混口饭吃,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别太投入感情。都是凡人,谁还能真的普度众生呀?”说罢拉开车门,“走吧,我送你回去。”
祖喻拦住他上车的动作,“没事儿,我自己回去就行,别麻烦了。”
“能行吗?”小胖不放心地看着他。
“没大碍,放心吧。”自成为同事以来,祖喻第一次拍了拍他的肩,真心道:“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小胖愣了愣,估计也觉得别扭起来,双手自动自发地做起了无实物擦手油的动作,提高了音量来掩饰难为情,“哎哟行啦,真能瞎客气!”而后目送祖喻上车,并贴心地替他关上了车门,“那到家了记得说一声吧!”
祖喻勉强扬了扬嘴角,挥手离去。
出租车开出一段距离,祖喻拨通了左翌杰的电话。漫长的彩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祖喻不死心,继续锲而不舍地拨着。
其实他知道,这个点如果左翌杰没接电话,一定是在录节目。可即便知道,他还是板着脸一遍又一遍的打,一遍又一遍听着手机里重复的彩铃,和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像是在跟谁斗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少遍,直到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的砸在手背上,让他的恼怒彻底决堤。
“艹了傻X!你他妈接电话呀!!”祖喻愤怒地抬手擦了把眼睛,可也不过是掉得更凶了而已。
司机从后视镜投来惊诧的目光,祖喻视而不见,继续专注地和无法接通的手机置气。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执着于对左翌杰发疯,也许是因为在同事面前他总是端不愿失态,以至于此刻迫切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让他能无所顾忌地破口大骂说“他妈的我今天被一疯子恩将仇报啦!”接着顺理成章地暴露自己最为俗气不堪的一面,说:“我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案子,大家都不接,就他妈我要当显眼包,真邪了门儿了嘿!我他妈是那种追求高尚的人嘛?当初那老太太撒泼打滚儿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儿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八蛋他等着吧!老子不把他裤衩告下来这事儿都不算完!”
那时候祖喻没有意识到,他似乎从不惮于在左翌杰面前显露自己最丑陋阴暗的一面。而一个人要从另一个人那儿收获多少爱意,才有这样毫无忌惮的底气。
回到家,祖喻磨刀霍霍地坐在沙发上,想着等左翌杰回来要如何吐槽今天的遭遇。
可6点了,暮色已尽,左翌杰没有回来。
8点,窗外万家灯火照进房间,左翌杰没有回来。
10点,左翌杰的手机已关机。
长久的等待耗尽了满腔怒火和委屈,也让倾诉的欲望消磨殆尽。
其实他怨恨的并不是当事人的不知感激,而是自己廉价的同情。
他承认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为了钱途而努力,可当初接下这个案子,只是单纯出于对一个命运多舛的老人的怜悯。而这份怜悯如今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讥笑他的天真和不自量力。
无非是一份糊口的职业罢了,冠冕堂皇的冠以正义之名,就真以为自己背负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他这人向来计较得失、权衡利弊,舍己为人从来不是他所具有的美好品质,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那么不清醒。
凌晨两点,左翌杰走进家门,祖喻麻木地望着窗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你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终于如愿以偿地等到左翌杰问这句话。
祖喻仰脸看着他,想说些什么。而那些原本想说的话已经在脑海里重复演绎了太多遍,等到终于能说的时候,其中细节已被咀嚼得索然无味,也没了当初亟需安慰的心情。
他只觉得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