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女人……你?又在?翻你?那本神神叨叨的笔记了?”
洞府中突兀响起?的声音,把星浔从繁杂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星浔回过神,发现那声音是从洞府里唯一一面镜子中传出来的。
那是一扇立起?的圆镜,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摆放的位置尤其古怪,靠在?不起?眼的墙边上。
镜中显现出一道?人影,长着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熟悉在?于,原主曾经?顶替天璇身份的千百年里,每次垂首面对水面、镜面,便会看到这么一张脸。
陌生在?于,这张脸被原主所用,便如天上皎月,温和而遥远,洒下一片泠泠清辉,而在?镜中人脸上,却变得庸俗而腻味,透着一股被酒色侵蚀的浊臭。
镜子里的人,是死于星浔剑下的天璇本人。
星浔注意到,镜中的天璇色厉内荏,嘴欠忍不住开口挑衅,却在?她目光投向他?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底有些惊恐。
“蠢货。”星浔轻笑一声,来到镜子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她的眼神中并无轻蔑、愤怒或厌恶,正因什么情绪都没?有,反倒让天璇觉得自己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完全没?有被看在?眼里。
人会被一颗小小的尘埃激怒吗?
不会。
所以她自然不会为天璇这类人产生愤怒——乃至其他?任何情绪。
她甚至会饶有兴味地观赏他?的丑态,眼神中是一片幼童般的清澈与残酷。
“你?……”天璇看着星浔的笑容,敢怒而不敢言,同时心里也有些发毛,“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啊,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星浔眼底只?余漠然,“你?甚至不会用你?脖子上面长着的那个肉球想一想,为什么这次我进洞府之前?,直接用的是本貌?”
天璇怔愣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目眦尽裂:“不、不可?能!我生母是绿萝仙子,我生父是玄明道?君!我是他?们唯一的血脉,宗门不可?能放弃我的……”
星浔嗤笑一声:“你?自己听?听?,除了出身好,你?还有什么拿t?得出手?的?”
无言以对,天璇的表情越发扭曲,良久才讷讷道?:“师尊,对,师尊呢?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会不管我的……”
“是,你?是师尊看着长大的,所以你?的不堪,也都被她看在?眼里,”星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比起?一个品行?不端、心性?不正、顽劣不堪的弟子,她更想要一个她能够欣赏的徒弟,更需要一个能在?她走后撑起?大局的正道?魁首。”
“我记不清自己到底斩杀过多少妖魔,平息过多少天灾人祸。光是仙魔之争中,我就参与了大大小小两百多次战役,从无败绩,只?要有我在?,人族从未后退过一步。”
“你?何时能够认清,我可?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距离飞升只?半步之遥,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仅仅因为我是我。”
“只?要给我学习、成长的机会,我不怕摸爬滚打,刀光剑影,总有一日会成为剑道?之尊。”
易玦冷静地说出星浔的心声。
她真觉得天璇想碰瓷原主,认为原主的功成名就离不开他?,也不低头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现在?她也没?有留着他?的必要了,留下他?反而是留了一双监视她的眼睛,是个隐患,不如给他?一个解脱。
似乎是预感到死亡将至,天璇从被所有故人抛弃的茫然中挣脱出来,疯狂拍打起?镜面,妄图从中逃离。
“我不想死!”他?趴在?纹丝不动?的镜面前?,面部被挤压得变形,看上去各位丑陋,“如果你?不想再见我,我可?以从此以后进入深山,再也不出现在?人前?,或者?你?想折磨我,就继续把我囚在?镜子里吧……”
“我不想死……”
这几百年来,他?日日夜夜待在?镜子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洞府,忍受着漫长的寂寞。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有了赴死的勇气。
但原来,到头来他?还是宁愿苟活,什么都不敢做,不敢反抗、不敢求救,甚至不敢体面地去死。
星浔微笑着看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睡吧。”
天璇只?听?见星浔叹息一声,然后就看见一只?手?覆上镜子,遮盖住他?的视线。
最后,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无尽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