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人都散了。
赵夫子和郑先念已经着人将荣小吕的尸体从盛九的院子里搬出去了。说实在的,先寨主的卧房里死了人,这不是个好兆头。赵夫子是有些迷信的,他决定明天一定得去先寨主的坟前问一问卦,看看是不是九凰山的风水出问题了,怎么这些日子,尽出这些倒霉的事儿。
江山钺则是跟着盛应书去到了上峰堂,他今晚,终究还是宿在了九凰山的客房里。不过,一想到很快,他就能带走齐小公爷,解决掉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江山钺便觉得心里痛快!至于盛应书,那实在是不足为患!
齐鸣的卧房内,一星烛火摇曳,映出了满室的狼藉。
盛九掀翻了桌子,桌上的茶壶茶盏叮叮当当滚落了满地,碎瓷片泛出冷光,显得格外刺眼。
盛九踢倒了椅子,那几张老旧的太师椅,或是被踢到了墙角,或是被迫四角朝天躺着地上……
“滚,都滚,通通都给老娘滚蛋……”
这是盛九方才所说的最后一番话。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地,竭斯底里地吼出了这些话。
于是,江山钺拽着盛应书,赵夫子拖着郑先念,先后都离开了这间屋子。郑先年兀自在嘴里念叨:“二百四两啊,这得挣多久?”被赵夫子一捂嘴,拉扯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盛九和齐鸣两个人。
盛九沉默地坐在地上,她的脚边,有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齐鸣则倚靠在床头,紧紧地盯着她,盯着她身边的碎瓷。
他的脖子上缠着白色的裹伤布,伤口处裂开了一些,正缓缓渗出红色的血痕。
他的唇色有些苍白,但眼眸却是漆黑明亮。
那明亮的一双眼睛,正一刻不离地看着盛九。他看到她抱膝坐在地上,将头埋进了胳膊弯里。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散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使她看起来,有些伶仃、孤苦、脆弱……
齐鸣知道,用脆弱还形容一个武艺高强的女匪头,或许不大合适。然而,就在此刻,在齐鸣眼中的盛九,很像一只颤颤巍巍落在树枝上的枯叶蝶。
这使得齐鸣的心里,忽然对她生出了一些怜惜的感情。
在他流落九凰山的这二十四天里,他对她有过惧怕、有过敬佩、有过欣赏、有过羡慕,然而,似这般怜惜的感情,却还是头一次。
“寨主”,齐鸣试着呼唤她,“地上凉,你别坐在地上了。你过来,我们说说话吧!”
他的嗓音很温柔,像是能蛊惑人心的咒语。盛九或许可以对别人疾言厉色,甚而拔刀相向,然而,对于齐鸣,她却一向十分温顺。
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他一唤她,她便抬起了头。
“过来吧!”齐鸣拍了拍床上的铺盖,诱哄一般地对她道,“来,坐到我身边来!”
他言语温和,态度可亲,盛九不必想,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她依然听话地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了。
只是,一坐到他的身边,她便又感到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悲戚。那深重的悲戚,使她还来不及说话,眼泪便夺眶而出。
终于,她哽咽地道:“小官人,你唤我来,是想劝我放你回家,对不对?如果我强留下你,你一定会恨我的,是不是?”
天知道,盛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她心里又怎会不知道,她留不住小官人。她没有钱,根本养不起他。她也没有实力,官兵要碾死她,诚如碾死一只蝼蚁。
可是,叫她如何能舍得下他啊?这二十四天,与他相处的每时每刻,都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心里。可偏偏,他们的缘分这样浅!
一想到她终将要失去他,盛九便觉得心如刀绞。她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她该如何生活下去。是像一个游魂,还是像一个恶鬼?
盛九并不是一位普通的姑娘,她坚强、勇敢、武艺超群,是一位定鼎一方的豪侠。然而,当她在齐鸣面前放声悲泣时,却又同一个普通的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齐鸣看着她那蓄满了泪的眼睛,心内真是百感交集。他并非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盛九是一个好姑娘,她守侠义,有担当,且是头一个待他格外热切且诚挚的姑娘。齐鸣也才不到二十岁而已。面对这样一个美丽女郎的赤诚追求,他又怎会一点都不动心?
只是,他上有高堂。父母之恩同样深重如山。他又怎能全然不顾父母日夜对他的牵挂,而安心留在此地与盛九厮守到老?
更何况,他的花费,根本就不是盛九能够承担得起的。他留下来,也只会拖垮她而已。
所以,不论是早,或是晚,他总还是要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