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更担心了……柏川哥都这样了,哥哥居然还在喝粥,这不正常啊!难道也出了什么问题?听说人在遭受到极大打击的时候,身体的保护机制会自动开启过滤功能,对于和创伤有关的一切事务都会被自动地屏蔽掉……
不过安饶显然不属于被自身保护机制保护起来的那一类人,他当然也听到了护士的话,事实上,这些病情不稳定,还有匆匆忙忙的医生护士,都是游乐园给自己施加的压迫罢了。
所以出口在哪里。
清晨微凉的夏风从窗外涌入,让安饶感到一丝冰凉,梦中凉风从身边卷过的感觉突然苏醒。
高空的坠落,虚幻的幸福,二选一的残酷……
安饶看着站在icu病房门口一脸紧张和担忧的苏鸣,突然想到,无论是苏鸣也好,柏川也罢,都是虚幻的,而游乐园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知道这都是虚幻的,所以事实上无论自己选哪一个,其实都不会伤害到自己的根本,所以这个游戏不会蠢到真的让自己去做单选题。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从高空坠落……
突然,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安饶的脑子“嗡”地一声,是真假!
游乐园里的堪称完美的幸福生活和现实中孤独冷寂的悲惨生活,你要选哪一个?
你选了一个,就意味着另一个的崩塌,原来,这一关里,自己就是那个boss,是那个可以毁灭整个世界的怪物。
留在这里,或许柏川会醒来,苏鸣也能度过难关,他们最终一定可以拥有幸福的生活。选择现实,则只有孤零零的自己和无尽地欺骗与背叛。
你选哪一个?
安饶看着ICU病房的红灯亮起,柏川又将迎来一轮新的抢救,苏鸣还要回去准备演唱会,而天堂岛的荒淫也还在继续。
“岚城最高的建筑物是什么?”安饶冷不丁地问道。
“是……”苏鸣有些迟疑,但处于对哥哥几乎无条件的信赖,依然老实答道,“就是哥你工作的那栋写字楼啊。”
“你知不知道每天从这里跳下去的人有多少?”这是自己到这个虚幻世界后的第一天,王律师威胁自己的一句话。
果然,一切都有预兆。
安饶放下粥,叮嘱苏鸣好好守在门口,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步子越来越快,快到苏鸣根本追不上,快到还没等安饶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坐进了开往律所写字楼的出租车上。
跳楼机玩的就是从高空失控坠落的感觉,而自己的生活也是,从美满幸福到冰冷凄惨,何尝不是一种坠落,一直处于饥寒交迫之中的人,在拥有了最好的生活后,是否还有勇气回到之前的窘迫之中?
人人都说拿得起就放得下,可是谁都知道由奢入俭难,非常难,享受过温暖后谁还愿意再回到天寒地冻的地方,即便自己是在天寒地冻中长大。
安饶不知道别人会怎么选,但是他,他只能选择真实。
即便真实的苏鸣只是一个在游乐园里认识的陌生的傻小子,即便真实世界里可能根本没有柏川这个人。
岚城又开始下雨了。安饶下车,抬头看向天空,有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写字楼的腰部,让人看不到这幢楼的楼顶。
去往顶层信号塔的楼梯黑暗空寂,安饶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如鼓擂般的心跳和沉重的喘息,灰尘因人类的闯入而骚动飞扬,安饶感觉自己的鼻端充满了尘土的味道。黑暗、寂静、尘土和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冷,仿佛这个世界已经被毁灭,只剩下他在苟延残喘。
不知道走了多久,楼梯顶端的小门终于出现在眼前,这一路上安饶没有想太多,裤兜里的电话一直在响,安饶知道是苏鸣在担心自己,可是接不接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只要自己从这里跳下去,就好像跳楼机从最顶端下坠一样,一切虚假都会破碎,连同正在给自己打电话的苏鸣,还有正在接受抢救的柏川。
我们终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门上有一把锁,因为许久没有人打开过,锁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暗黄色的铁锈,安饶从兜里掏出一个曲别针,掰直,然后从锁孔插了进去,这是柏川教自己的方法,是他每次都能成功撬开自己新家新锁的必备技能。
“咣当。”锁被撬开,粗大的铁质插销被推开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刺耳又响亮,撞得安饶心也跟着一震。
“呼——”巨大的风声从被拉开的小门中鼓噪进来,吹得安饶朝后退了一步。
如果说怕不怕,那还是怕的,只不过安饶在柏川被撞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计算,计算整件事情的合理性,计算游乐园的目的,甚至开始计算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的那个叫迪蒙的怪物。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以及那个梦,最终能且只能指向一个结果——他必须死,只有死亡才是这个游乐项目唯一的出口,而这个游乐项目的boss,可以说就是他自己,也可以说是他自己的心魔,他的渴求和他的希望。
安饶顶着烈风,朝下望,楼下依然有不少游客在岚城的这座地标建筑物前合影留恋,不知道游乐园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万一非要摔到地上,安饶对自己接下来会给楼下游人造成的心理阴影表示万分抱歉。
电话还在嗡嗡作响,安饶最终还是接了电话,在猎猎的狂风中对苏鸣说:“一会儿见,鸣鸣。”
说罢,安饶扔掉电话,翻出栏杆一跃而下,风声猎猎,把自己的衬衣吹得鼓胀起来,腰后那道平日里隐而不现的符咒顿时紫光大盛,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明明是岚城第一高楼,可仅仅只是一瞬间,地面就已经在自己眼前了。
安饶在黑暗来临之前闭上了眼。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