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实话。班纳特小姐,我需要点时间整理一下思绪,也需要一个比马路更私密的地方。教堂墓地那边不是有张长椅吗,我们能不能去那儿歇一会儿?”
伊丽莎白既好奇又担心,她领着他朝教堂后的大理石长椅走去。
心想:他是知道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独处的地方之一,还是碰巧选中了这里?那棵她儿时爬过的虬枝盘曲的老橡树正投下树荫,为他们遮阳,也挡住了旁人窥探的目光。
她坐下时,大理石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裙渗了进来。
尽管达西先生说了那样的话,可他似乎并不着急坐下,反而盯着一块古老的墓碑端详起来。
伊丽莎白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想推测出他的想法,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对可能到来的坏消息有所准备。
有那么一瞬间,他抬起头来,她以为他要开口说话了,可紧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转向了另一块墓碑。其实她很清楚,他早就对墓碑上的文字视而不见了。
终于,他开了口:“请你理解,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难启齿,要不是情势所迫,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我有个表亲,是个年轻人,几年前结了婚。他最近收养了一个孩子,大家都默认那孩子是我的私生子。而我也没有澄清这种说法。”
想到他曾与别的女人有染——甚至可能不止一个,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紧缩:"达西先生,您不必告诉我这些。"
他抬手制止她,赶忙澄清道:"我不是他的生父。我不敢自诩圣人,但这笔账不能算在我头上——那孩子是我的外甥。"
他的外甥?可他除了达西小姐外并无兄弟姐妹,而达西小姐年纪尚小,不可能未婚先孕生下私生子。她难以想象那位腼腆的少女会做出这种事,她还那么年轻,和莉迪亚差不多大。
而莉迪亚却这样做了。她猛然惊觉:"是达西小姐?"
他眼神痛苦地看着她:"两年前,她才十五岁,一位世交来看她,让她误以为自己爱上了他。他利用她的天真,说服她私奔以掩盖这桩丑闻。感谢上帝,我及时发现了此事,但她已经——"他颓丧地摇了摇头,"那人正是乔治·韦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三万英镑的嫁妆。"
她从未想过韦翰先生竟如此恶毒,不惜毁掉一个年轻姑娘的一生。
“可怜的姑娘,”她感慨道,“我不知道(竟会有这样的事)。”
“除了菲茨威廉上校,你是唯一知晓这件事的人。我们安排乔治安娜化名隐居到乡下,一直到孩子出生。我当时去尼日斐花园,就是为了避免别人打听她的行踪。在那儿我遇到了你。恐怕那时我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感觉作者这设定改得又天衣无缝,又下刀子的。可怜的乔治安娜,可恨的韦翰!)
难怪他对当地的邻里和居民表现得那么冷淡。
她对他的了解何其浅薄!她真希望能收回当初对他说的每一句玩笑话和冒犯之语。
"这对你们来说真是场磨难。"
"确实,但与你现在面临的考验相比,这算不了什么。所以你看,你的家庭与我的家庭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有足够的财力遮掩这桩丑事罢了。"
"但莉迪亚做下的蠢事是她一贯的表现,而非一时判断失误。"
他闻言转身面向她,神情意外地愤怒:
"这重要吗?乔治安娜对这点更清楚。她受过最好的教育和照顾。不管怎样,她都知道不该让他碰她。她知道私奔会让家族蒙羞。她明知如此,却依然冒险,赌上了自己的未来、我的未来和达西家族的名声。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借口就是年纪小,但即便只有十五岁,她也不该做出这样的选择。"他话语间满是苦涩。
“对于一个陷入热恋的年轻姑娘来说,要做出明智的决策可不容易。”伊丽莎白试着安慰他心中的苦闷,心里仍对他所吐露的这个重大秘密感到震惊。
“这么说,你会原谅你自己妹妹的过错咯?”他语气尖锐道。
"我会原谅她,如果她表现出悔意,并证明自己从错误中吸取了教训。可事实是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明天她还会重蹈覆辙。达西小姐会吗?"
他脸上的紧绷稍稍缓和了下来:"不会。从那以后,她对哪怕出格一点的行为举止都唯恐避之不及。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恢复以往的精神状态。"
她看得出他余怒未消:"那您不也在考虑一门怎么想都算不上明智的亲事吗?”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伊丽莎白身旁坐下,修长双腿偏向一侧。
他握住了她戴着手套的手。伊丽莎白窘得不敢抬头,但她却能感受到他全部的爱意和想要保护她的心意。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指尖传来的压力是因为他在拉扯她的手套。当她意识到他打算把手套摘掉时,心里宛如点燃了一团火,烧得她心慌。
光滑的小山羊皮手套很容易就滑落了,不过当她的手刚露出一半时,达西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好继续往下摘。
见她没有反对,他满意地轻哼了一声,然后将手套完全褪下。
伊丽莎白因双手暴露的触感和他的殷勤而头昏脑涨,一时未察觉他那沉重的抽气声意味着什么。
当她将先前躲闪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时,看到了他脸上心疼的表情。她心中一沉,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她必须忍住想要把自己皲裂的手指藏起来的冲动——但那些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一心想要躲起来。
无话可说。
她的双手无声的见证着她干过的体力劳动,这一点无从掩饰。她不会因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感到羞愧,于是她扬起下巴,望向远方,好像他的反应并没有困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