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妄川双手撑在沙盘前,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打着寒战,眼睛被高烧烧的睁着都酸涩发木,帐外的传令兵将殷怀安的话传了过来,他清楚殷怀安第一次海战,此刻在海上怕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但是那商船上的火炮却没人能比他更了解。
阎妄川的命令一条一条地被传回海上,他不用动沙盘,仅通过传令兵描述的情况就能将此刻海疆上的局势装在心中。
殷怀安的船隐在佯败的舰船中,在夜里的海上本就体积不大的商船更加不起眼,即便洋人能看得清,也只会觉得大梁的水军已经衰败至此,不得不用商船来充个数,就这样,狭小的商船挤在大梁水军中间,败退了下去。
阎妄川传令水军做鸟兽猢狲散似的败退模样,那些战船被洋人打的四散零落,殷怀安的船就这样随着水流绕到了洋人舰艇的侧面。
洋人的火炮声震天,这一战似乎完全挽回了前一日在阎妄川手中的失利,却不想一艘极不起眼的商船在殷怀安的命令下升起了一个液压架,那是由钢铁焊上的支架,一旁三个人用杠杆撬棍将这支架越支越高,上面那一方火炮犹如黑夜中野兽的獠牙,缓缓露出了最凶残的一面。
“大人,开炮吗?”
王铁蛋早已经摩拳擦掌,这两个月来他跟着殷怀安是打了不少的山匪,但是打山匪哪比得上打洋人?自大沽港之战后,哪个有血性的兵不是憋着一股子劲儿,今天随殷怀安到这船上,他早就豁出去了,拼着命不要,他也要炸下去几条船。
殷怀安一直用单筒的望远镜观察洋人舰船的排列规律,今晚洋人对他们的商船不设防,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只随便炸两艘船未免太亏了,网都已经下下去了,怎么也要调一只大鱼捞,但是他看了半天,这洋人的舰船队形总在变化,也看不出哪条船上是大鱼,不行,不能让他们保持严整的队形。
“炮手都别动,王铁蛋传令,周边所有商船上火鸢,以号声为号,两声之后不用瞄准,给我对着洋人的方向轰过去,越乱越好。”
王铁蛋眼睛一亮,满脸都是战意,火鸢这东西的威力他是知道的,当初在九门城上,殷怀安就是用这东西救了他们王爷一次。
嘹亮的号角声哪怕混在炮火声中也一样也能清晰入耳,阎妄川听到了号角声,直到是殷怀安那边有了动作,立刻传令侧翼舰艇结成阵型,海面上,无数的火鸢从各条船上升腾而起,再不是当初在九门之下那两只孤零零的鸢尾了,而是密密麻麻如飞在花丛中的蜜蜂一样,裹挟着火石和白磷飞入了洋人的舰船中央。
远远看去就如同一道道流星一样,极坠而下,磷粉附着的地方顷刻间便被点燃,明亮的火焰混着大量的白烟升腾在洋人舰船之上,殷怀安一直拿着那个单孔的望远镜在观察,洋人一直保持齐整的队形此刻终于出现了骚乱。
他在脑海里已经给眼前所有能看到的舰船编上了号,随着舰船的动作,一串串数字的流动化成一幅图映在殷怀安的脑子里,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和其他船只运动轨迹都不相同的舰船,他下令,冲着那明显开始被围拢到中间的舰船猛攻。
炮火像是不要钱一样倾泻而出,孟朗收到了阎妄川的命令,收拢侧翼像是蜷缩起来的翅膀一样将殷怀安的几艘舰船放在中间,而他们的位置进可声援殷怀安,退可以将他的船包在中间撤退,就在他准备配合的时候,那边却已经开了火。
他眼睁睁看着一枚火炮从殷怀安的船顶射出,正中洋人中间的舰船,他瞬间看傻了眼:
“这什么炮啊,怎么打这么远?有这么好的炮王爷怎么不装我们船上?”
那像是混在大人中间的小孩儿的小商船就这样在夹缝中不断地吐出炮舌,出其不意他们已经占了优势,殷怀安的眼底的狠厉硬是压住了重重火光,这样的优势只有一次:
“给我砸,船上的家底都用上。”
大梁水军论起装备和素质和洋人不是一个量级,前日阎妄川在这种劣势下险胜,洋人是不服气,敢在这个当口趁着夜色偷袭就说明他们还是没被打疼,这小半年来他们在大梁一路攻城略地,被他们在水上的优势冲昏了脑子,这一次必须将他们打疼,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有顾忌,才能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焦灼的战况传令兵根本来不及传信,但是阎妄川光是听着远处的炮火都能大概辨认出双方的战况,他知道殷怀安和对方交上手了,他下令港口全部舰船威压而上,梯次配置,炮火齐发,掩护殷怀安所在的船只,保证其的射击距离。
殷怀安看着周围的阵型就知道阎妄川和他想的是一处,今天的机会难得,决不能错过。
第一次,大梁水军在面对洋人的时候在火力上显现出了优势,洋人舰船已经开始骚动,就在这个时候殷怀安下令发起的第二轮的火鸢攻击,这一批火鸢是他最后改装的一批火鸢,其余特性和从前的火鸢都相同,只有一个地方有区别,就是在这一批火鸢的尾巴上他安装了能发出类似蜜蜂嗡嗡嗡声音的小风轮。
一只火鸢的声音在炮火下没有太大的存在感,但是一旦这东西大量被放出去,成群结对的火鸢出去,嗡嗡嗡的声音就像是魔咒一样回响在人的耳边,在战场这种一线生死,所有人情绪都高度紧张的地方,这种声音足以将焦躁,恐惧和不安放大到最大。
对面舰船的洋人抬眼就能看到无数冲他们飞过去的火鸢,带着那种能将人逼疯的声音,在舰船面前那小小的火鸢就像是大象面前的苍蝇一样,小的不值一提却能将象群逼疯,那阵型再次骚乱,殷怀安就抓住了一个空隙,换了炮弹,亲自爬上了火炮台,宛如榴弹一样的炮火轰了过去。
巨大的爆炸声响在了对面舰船中央,天地都像是为之一震,帐内的阎妄川瞬间转头望向帐外,这样的炮火声他没有在以往的战场上听到过,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去探,前面什么情况?”
没一会儿传令兵过来,神色中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爷,我们击中了洋人的主舰,是殷大人,殷大人击中了洋人。”
按巨大的舰船在黑夜的海水中渐渐倾斜,洋人那边已经乱成了团,次次领兵的人是这波将力王储,在帝国中举足轻重,舰船开始迅速围拢,力求在第一时间救出王储,殷怀安想再来一波攻击,但是无奈家底已经打空了,他没有更多的火鸢能用了。
而此刻船上的水军接到了阎妄川撤退的军令,这艘商船开始悄无声息地再次隐退到了水军舰船的后面,此后的战事交给了孟朗。
殷怀安看着远处的火光,人很难从刚才紧张的战况中抽离出来,等到他缓过神儿来的时候他才发觉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待船靠岸,他想要下船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腿肚子都在哆嗦,浑身都是那种刚跑完两千米的脱力感,脚甚至踩不稳那窄窄的梯子。
此刻一个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岸边阎妄川借着岸边的火光将殷怀安苍白的脸色看的真切,他上前几步走上了那窄窄的梯子,手扣在殷怀安的腰间将人带了下来。
殷怀安抬眼的那一刻,眼底的神态都是恍惚的,人似乎还没从激烈交战的炮火中醒过来,只有手下摸到阎妄川那火热的手心,才终于想起了什么:
“晚上海风大你出来做什么?”
阎妄川听他这句训斥反而松下了一口气,还能训他说明人还好,他凑近了他的耳边:
“我来接我家将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