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天夜里他并没说清楚,渡平却听明白了。
他嘴角虽仍是含着笑,声音却哑了:“其实除了灯笼,我还留了很多你的东西,但你走了没多久,人间就起了战乱,我只能进到川箕山里去住。那些东西不好带,有些我也害怕来回给弄坏了,就把它们都藏在了墙根底下,掘了好深的土呢,却也都没能留下。”
“那几年里死了很多的人,你不在,我也看不见那些小妖精,那时候我常觉得太累了,就总是忍不住想,你要是在就好了……”
邬岳低声道:“我知道。”
渡平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时灵草会储存记忆,后来我再进川箕山的时候,遇上它们,看到了很多你在山里时的影子。所以我才在回妖界前去了趟大湖边,找了那两只小妖。”
渡平愣了一会儿,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又小孩子般不服气道:“我还有呢……”
缓缓流淌的金河边上,两人一言一语,将各自的那些年一一说过,血淋淋地挖开过去,眼底含着泪,却谁都不肯移开视线,谁也不肯停下诉说。
“我还每天都在厨房里给你备着肉呢,那些年下来不知花了我多少银子,最后你都没进厨房看一看。”
“我……我还给你带了一朵花……”
“那朵蓝色小花?你还好意思说,把我的床和院子都毁完了,我都没跟你计较!”
“不是。”邬岳轻声道,“是一朵淡青色的花,雪招让我带给你的。”
周围倏然陷入沉默,城中的焰火已经停了,河岸边的花灯映入水中,是另一重的流光溢彩。
“是吗,可惜我没能见到,好看吗?”
邬岳点了点头。
渡平突然扔了酒,伸手将他们之间的灯笼也拿到了一边,凑到邬岳身上去吻他,清冽的酒香纠缠在两人的唇齿间。
渡平的声音被酒气也熏染得热腾腾的:“那我也还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他将手伸进邬岳的衣襟里,未等邬岳反应过来,又已拿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草茎。它曾经被编成一头小狼的模样,却因是人间的事物,捱不过漫长的年月,即便邬岳再勉力维持,它也不可避免地衰朽腐烂,可无论它变成什么模样,过去千年里邬岳都始终带在身上。
渡平攥着那团草抬起手来,邬岳以为他是要扔掉,紧张地喊道:“云舟。”
或是被酒气熏得,渡平的眼睛微红,他看着邬岳,好似有些委屈:“我不扔它。”
“但你看,”他摊开手心,将那团草给邬岳看,“它是过去的东西,已经快要烂完了,我们不要它了好不好?我给你新的……”
他拉过邬岳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了一个新的木头做的小狼。那是他在见到邬岳身上带着的那只不成模样的草编小狼之后,一点一点地亲手刻出来的,用的是神界生长的长生木,无论经历多漫长的岁月都不会再腐烂。
邬岳的视线从手中的木头小狼看到渡平手中的那团草,又落到渡平的脸上,他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渡平等着他。
终于,邬岳合起手心,他笑起来,说:“好。”
渡平的眼中泛着光彩,与多年前与邬岳在此地看焰火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看着邬岳,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向他道:“邬岳,我没有骗你。”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里。或许不是你的山洞,或许也不是九移山,但你永远不会再找不到我。”
邬岳攥着那只木头小狼,看着渡平没吭声。
渡平伸手揉了揉他的脸:“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邬岳的神色倏然生动起来,他扬了下眉,仍是多年前那个跋扈的狼崽子,慢悠悠道,“你给了我这么好的礼物,我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
“我带你看月亮吧。”
没等渡平反应过来,他揽在渡平腰间的手臂便猛地用力,直身起来,下一瞬两人已远离了热闹的城中心,落在了城外一棵高大的树上。
远处焰火已歇,夜空中只一轮橙黄的圆月,邬岳对上树这件事轻车熟路,找了根结实的树枝,舒舒服服地往上一躺。渡平被他不打招呼地惊吓一回,本要恼上两句,然而抬眼看到邬岳舒展开的英俊眉眼,还是忿忿地噤了声,爬到他身边与他一起看月亮。
邬岳抓过他的手,和以前一样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捏过,喊道:“云舟。”
渡平嗯了一声。
邬岳却也不说是什么事,听他应了便不吭声了,只是看着夜空笑。
金月挂天际,圆圆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