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说道:“老夫人,我瞧您也是真心疼青柠的,都被气成这个样子了,想来也是愿意为青柠做主的,我便与您说一句真话,赵红珠那样的,就算是皇上下了圣旨,我也要豁出命去推,我不可能叫赵红珠嫁进白家的。”
老夫人原本半阖着眼,摆足了谱儿等着白夫人为她那个心狠手辣、鲜廉寡耻的女儿赔罪求情,但谁能想到,白夫人张口居然就是一句[我不可能叫赵红珠嫁进白家]。
老夫人惊疑的瞪起了眼,一开口声线嘶哑含糊,像是粘了口浓痰般黏稠的响起:“你说什么?红珠嫁进白家——”
是她老糊涂了,耳朵都不好使了,还是白夫人老糊涂了,红珠是她的宝贝疙瘩,可是要嫁给他们家山岳的,跟白家那个嫡子有什么关系?
白夫人顿了顿,换了个柔和的语气继续说道:“老夫人,当日宴上,赵红珠也是给我儿子下了药,才会出这种事的,硬要掰扯起来,我儿子才是无辜的,但碍于赵红珠的名声颜面,我们白家可以做出一部分补偿,赔她银两也好,偿她旁的也好,但是万万不能进我们家门的,咱们强扭的瓜不甜,日后也定是怨偶,不若早些说开,免得误了终身。”
白夫人说话的时候,老夫人就那样定定的看着白夫人的脸,她这双老眼是真的花了,只觉得四周的一切东西都变得模糊扭曲,她只能看见白夫人那张抹了胭脂的唇一张一合,不断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在某一刻,秦老夫人突然一把丢开了手里的龙头拐杖,手指发颤的扶着旁边的木质扶手,站起身来高声喊道:“红珠,红珠!”
因得是要论家丑,秦老夫人并未带丫鬟入门,而是都留在外间等着,她最得脸的刘嬷嬷也死了,整个前厅里都只有她们两个,秦老夫人的龙头拐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老人家撕心裂肺的突然喊起来的时候,白夫人都给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秦老夫人这副模样,分明是一副风烛残年、站立不稳的模样,但那喊声却声声啼血,一声比一声更高,更刺耳,甚至还往下走了两步,却因为一脚踏空,整个人佝偻着就扑了下来,满头珠翠从干枯的发丝上掉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当当的碎了一地。
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一般,让白夫人的胸口剧烈的跳动了两瞬,她揪着手帕站起来,骇然的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上去扶还是躲远些。
她也不曾说什么激烈的话,分明是诚诚恳恳的劝告,怎么秦老夫人反应如此之大?
秦老夫人单薄的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太过骇人,胸口处那股不祥的预感直直的顶到太阳穴,白夫人的头皮都跟着发麻,正是这个时候,外间有丫鬟撩开珠帘而入,一见到秦老夫人倒在地上,顿时惊叫着扑上来扶,白夫人被那丫鬟的惊叫喊的心口都跟着突突,像是被人揪着心脏狠狠地掐。
这时候,赵红珠也匆匆从外间跑了进来,因为跑得太快,身上的绿色披风在半空中飞舞而起,卷着一股香气扑向了地上的秦老夫人。
“老夫人!”赵红珠急的直接跪到了地上去扶老夫人,她白皙纤细、圆润泛粉的手指与老夫人干枯消瘦、遍布着老年斑的手搭在一起,本想将老夫人扶起来,但老夫人却反手抓住了她,将她手腕摁住,她整个人也跟着向下一顿。
秦老夫人褐色皮肤下暗沉的手筋紧紧的绷起来,干瘪的胸膛如同老旧的破风箱般喘着,一双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赵红珠看。
赵红珠从未见过秦老夫人这样的眼神,阴鸷的,凶狠的,像是被激怒了的母狮子,分明已经是一副随时都会咽过气儿去的模样,但那双眼中迸发出的光却让赵红珠不敢直视。
“老夫人。”赵红珠的声音都因为紧绷而发抖,她满目心疼的问:“这是怎的了?您怎么摔了,红珠来扶您起来。”
今日应该是老夫人怒斥白夫人,好好出口恶气的大喜之日啊!为何老夫人会是如此模样。
“你与白云鹤,是怎的回事?”老夫人干瘪发紫的唇颤抖着,攥着赵红珠的手,从唇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赵红珠满脸的关切就此被冰冻住,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寒色,她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僵在老夫人的身前,明媚娇颜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一双眼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老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赵红珠骤然扭过头,惊疑愤恨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白夫人的身上。
唯一的答案,就是白夫人与老夫人说了这件事,可是白夫人为什么要与老夫人说这件事?秦山岳已经决定要娶她了,白家肯定也不想自找麻烦,明明所有人都装看不见,把这件事压下去就好了啊,白夫人为什么偏偏要过来和老夫人说!
白夫人一触到赵红珠的视线,就隐隐知道事情不对了,可是她想不到哪里不对,她的指尖都渗出汗来,将手里的锦帕捏的润湿。
“说啊!”秦老夫人骤然暴呵一声,一双眼迸射出精光,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竟徒生出几分力气,将周边搀扶的丫鬟都甩开,丫鬟们惊慌的跪了一地,而秦老夫人硬生生站了起来,甚至还抓着赵红珠的手腕将赵红珠给提了起来,凄厉的吼道:“说!你跟白云鹤是什么关系?”
赵红珠的喉头溢出一声惊叫,哀求般喊了一声:“老夫人!”
这一声嚎叫让站在旁边的白夫人被这场面惊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心肝脾胃肾像是被搅和在了一团,她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膝弯顶上了身后的木椅,竟让她浑身一紧。
到了此时,白夫人还能不明白吗?这秦老夫人根本就不知道赵红珠跟白云鹤的事情!她无意间戳破了一层遮羞布,将所有丑陋的东西都挑到了太阳底下,发臭的脓水肆意的流了出来,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掩鼻。
“我问你是什么关系!”老夫人形若疯魔,一头干枯的鬓发胡乱的垂在脸侧,周边跪了一地的丫鬟和旁边的白夫人就在看着,但是老夫人已经顾不上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赵红珠的脸。
秦老夫人好歹也是在豪门后宅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贵妇,见过奢靡酒醉、豢养男宠的贵女,也看过与小厮私通的贱婢,荒唐大戏看了不知多少场,也在这表面平静的后宅里养出了一双狠辣的眼,此时赵红珠的模样只要一入眼,秦老夫人便知道,白夫人的话是真的。
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秦老夫人只觉得遍体生寒,她望着赵红珠那张脸,声线发抖,字字锥心的质问:“我待你如亲女!我待你如亲女啊!”
赵红珠被老夫人抓着手腕,手骨生疼,手腕上也浮起了一片红,她啜泣着回:“老夫人,并非是我,那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老夫人越发愤怒,顶着满头枯发,如疯癫般嘶吼:“误会?你没长嘴吗?你跟谁滚到了塌上你认不清吗!被人糟蹋了你不会说吗?你全都藏着掖着,不敢叫我知道,还操办婚事!你竟敢以残花败柳之身入我秦府,嫁于我儿?痴心妄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是疼爱赵红珠没错,但这也仅限于疼爱,在秦山岳与赵红珠之间,她自然会坚定不移的选择秦山岳,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赵家一出事,她就立刻给秦山岳找旁的女子的原因。
三年前,她不会让赵红珠这么一个罪臣之女嫁给她的儿子,怕连累她儿子的仕途,三年后,她自然也不会让赵红珠这么一个失贞女子嫁给她的儿子,怕脏了她儿子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