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柊月动作一顿。
他放下银叉,点头。
这家伙一旦敏锐起来,还是那么可怕。
“你最近有点奇怪。”源柊月说,“当然,其他人也一样。”
五条悟笑道:“怎么不直接问‘你能记起来多少’?我们之间还需要客气吗。”
源柊月:“那么,你记起来多少呢?”
五条悟轻飘飘地说:“并不多,但恰好很关键,让我有点生气。”
源柊月:“……对不起。”
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全部都模模糊糊的,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敢面对,隐约知道这是一场暴风雨,所以提前躲进了寄居的壳子里,连雷声都不愿听,以为这样能够安全。
每当想起这种可能性,他的心七上八下,惶恐和担忧如影随形,像一个骗子担心自己的计谋败露,接着受到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咒骂。
真到了这一刻,却远没有想象中严重。
他们聊得很平静,理智,甚至礼貌。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必要呢。要说的话,也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虽然还没有得到全部的记忆,但根据结果,也能把原因和过程倒推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陈述着。
“你在做一件绝对正确的事,并为此付出了很多,在输赢未定的情况下,赌上自己的生死,且不止一次地把性命当做筹码推到赌桌上,最后选择放弃生而为人的尊严,死在我面前,希望我能恨你、诅咒你,将你变成特级过怨咒灵。”
“辛苦了啊,感谢一路以来的付出,我怎么会怪你,又怎么可能有立场怨恨你……”
讲到这里,他讥诮地笑了一声,“……以为老子会这么说吗?”
源柊月安静地听着,闻言一怔,转开了脑袋。
然后,被对方抬手卡住下颌,脸被强硬地扳回来,与他对视。
黑色眼罩推上半截,露出一只蓝得剔透冰凉的眼睛,像星球极点海洋冰面的延伸。
这一枚纯净冰冷的蓝色,呈现在活人的脸上,无端令人胆寒。
“小源同学。”五条悟还在笑,不急不缓地说,“他们用‘暴君’形容我,照我看,分明你才是。”
“你几乎没有杀过人,不愿意随便剥夺一条生命,在这种地方仁慈得不可思议,仁慈到软弱的地步。”
“但你才是真正的独裁者,决定自己去面对宿傩,就把我们都关在房子里;决定了一条要走的路,就不由分说地当着我的面死去。喜欢用软刀子捅人,也把杀人诛心的手段使在了我身上。”
他的语调越来越低沉,一度一度下移,淬着寒铁般的冷意。
“你太好说话了,一如既往地擅长骗人,他们都说,‘小源明明什么都听你的,这还不够百依百顺吗?你到底在不满意些什么?’——哪怕你忽然移情别恋,他们也觉得,我需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小源同学,恭喜你,十年如一日的演技,顺利骗过他们了,很多时候,差点也把老子蒙混过去。”
“当你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哪里有别人置喙的余地。”
“说一千次‘我们一起’,说一万次‘老子陪你’,你都不听。跟过去就会被斥退,追上去也会被甩掉,像丢垃圾一样把老子撇到一边,可能真像一盒过了赏味期的甜点,就该沿着履带滚进垃圾桶里,下场都是这样,不止一次了。”
往对戒里放定位器的是他。掌控欲膨胀的是他。不可理喻的是他。时时刻刻需要探知恋人动向的是他。想把恋人变成咒灵玉的是他。阴暗想法不断滋生的是他。
在这段关系里,真正处于受支配的被动地位,会感到惴惴不安的那个人,也是他。
“等你心情好了,麻烦事处理完了,再把老子从回收站里捡回来,洗干净、晒一晒,随便两句话哄得老子晕头转向,继续心甘情愿地陪你玩过家家,没出息地像路边招一下就来的小猫小狗。你一直知道怎么对付我最有效,区区最强,十年过去还是轻而易举地栽在你手里,心里很得意吧。”
他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的话。先前还能勉强保持的礼貌和冷静,全部不翼而飞,这些年的修炼,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这道伤口从来就没愈合过,反反复复地结痂,又不时地撕裂,冒出生鲜活泛的血肉,鲜血淋漓。
它没有痊愈,五条悟也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会了粉饰太平。
“你太聪明,也太狠心了。”他顿了顿,嗓音哑沉发涩,“拼心眼和计谋,谁能胜过你。”
声音像被抽空了,只剩下画面在变幻,草地上被风吹动的植物叶片,来来回回的熟悉人影,恍然无觉地流过他们,像时间那样流过去。
面对一连串的指责,源柊月缄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