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黛低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见她不言语,秦禅月缓了缓脾气,给她塞过去一个糕点,道:“吃点东西。”
柳烟黛乖乖的把糕点塞进嘴里,很香甜软糯的芙蓉糕,以前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但今日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一顿饭用过后,柳烟黛乖乖回了镇南王府睡觉。
晚间,她自己在柔软的床榻上睡不着。
宽大的床铺比学徒的单薄厢房更好,但她此刻还是更喜欢那处厢房。
她知道婆母是为了她好,她也知道婆母并不是故意想要让她难受,婆母只是怕她受伤,婆母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她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婆母给她许多特权,给她银钱,给她男宠,给她其余后宅女子都不敢想的自由和快乐,后来她跟兴元帝翻脸,婆母几乎是顶着欺君的罪名将她送走,从头到尾,婆母对她掏心掏肺。
这让柳烟黛觉得,她如果反抗婆母的安排,就是她不懂事。
婆母会给她无尽的包容与保护,但是同时,这些东西也是一层禁锢囚牢,让她感到安全的同时,又限制了她的自由。
人好像很难同时得到两种相反的东西。
可是柳烟黛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什么都不懂、吃两口好吃的就开心的不行的小孩儿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理想,有了自己的方向,有了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像是一根野草在她的心底里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生长,生长。
柳烟黛的心底里一直有一种冲动,也随着这一根野草一起生长,生长,生长。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冲劲儿,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细数她的前半生,好像一直在听别人的话,一直在为别人而活,一直在别人规划的道路里前行,直到今天,她想走她自己的路。
对婆母的愧疚和对蛊医的向往如同正在角力的绳子,你拉一下,我扯一下,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一直拉扯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在床榻间辗转反侧了半个晚上,直到天明才渐渐睡着,第二日,她便去了常善堂。
常善堂今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柳烟黛来了之后依旧是做那些学徒们做的事情,她还是要给一些人熬粥做膳,上药治病。
做这些东西的时候,让柳烟黛有一种安心感。
她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当今日一切辛劳结束,柳烟黛正在收拾药材,准备回到厢房之中休息的时候,钱蛊医特意来找了一次柳烟黛,与柳烟黛说了几句话。
柳烟黛乖乖站着听,她本以为钱蛊医是要告诉她做什么药材,弄什么药粉之类的事儿,但是钱蛊医话头一转,竟然道:“烟黛——你的天赋,老师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啊,但是,这蛊虫还是不大适合你,要不然,今夜你还是回镇南王府吧,日后便不要再来了。”
柳烟黛被惊了一瞬,手里拿着的药杵都不知道怎么放下,略有些震惊慌乱的看着钱蛊医,问道:“是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钱蛊医有点尴尬的赔笑道:“倒不是你那里不好,是我这常善堂庙小,容不下你啦。”
柳烟黛现在也不是笨兔子啦,她捏着手里的药杵想了一会儿,问:“是不是镇南王府那边的人与你说的?”
钱蛊医自然不敢说镇南王府的不好,只是反复道:“是我医术有限,你来了我这里,也不曾真的学到过什么好东西,只给了你一个最基础的入门疫蛛,哎呀,说来也是我愧对你,是我这儿没法教你什么。”
他字字退让,但是却是不容商讨的笃定。
当初他收柳烟黛,是镇南王府的意思,现在他赶走柳烟黛,也是镇南王府的意思,他也只是一个小小蛊师啦,胆小怕事贪财,只能在这一点范围之内做事,一旦镇南王府有什么旨意,他也不能反抗。
柳烟黛只能沉默的顺从,回了学徒厢房,收拾了一下其余的东西,安静的离开常善堂。
她是那样温和的人,身上好像找不到一根硬刺,就算是她心里难过,也不愿意跟钱蛊医发火。
她离开常善堂的时候,外面阴沉沉的,天上好像又要下雨,看不见一丁点月光和星光,柳烟黛自己在巷间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该回镇南王府,可她不想回去。
正当她漫无目的的行在长街上时,一辆马车辘辘行过,在她身前停下,柳烟黛抬眸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大太监从马车车辕上跳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柳姑娘——好久不见,您这是要去哪儿?”
柳烟黛脸色有点发白,垂下眼眸道:“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大太监瞥了一眼马车,低声道:“我们来看病,我们圣上——”
“闭嘴。”马车里面传来兴元帝难以忍耐的声音。
大太监咳了一声,道:“我们来常善堂请柳姑娘看病,正好撞上了,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柳烟黛抬头看着那马车,像是看着人生的岔路口,她迟疑两息,最终慢慢慢慢的爬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