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园早些年便是谢云书所住的别院,后来姜寻烟来了,便分与一半给姜寻烟住,花厅前院后宅都是姜寻烟可以随意涉足的地方,只有红梅园中的书房不行。
红梅园的书房是一个单独的小宅院,虽然是处于红梅园中,但是这个小院却是由谢云书的心腹亲自把守的,纵然是姜寻烟,都不得入内。
书房位于红梅园的角落处,院外五步便有一私兵,守卫之严,路过一只猫都要被私兵狠狠地踢开,这书房中甚至都没有丫鬟,只有守门的私兵,日夜不休,就连房檐上,都蹲了两个谢府私兵,专门防止有人与房檐上窃听。
这里是谢云书的机密要处,这等防范手段,与那些当朝一品都无异了,可见谢云书之小心。
谢云书入了院中,走过一条九曲回廊,越过一条清澈的水渠桥梁,便进了书房中。
书房极为宽敞,足有百米,无论昼夜都燃着鲛人灯,入了书房内,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一片暖光融融,室内书架干净整洁,边角分毫毕现,
书房里摆了四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本,谢云书途径书架,走到了书案面前。
书案上摆了十几张云烟纸,纸上画了一栋桥梁,在桥梁的设计工程图上,写满了各种数字。
这是工部最新着手办的公务——工部要做一栋桥,一栋桥,能扣下来的银钱可不少。
且不说那些好木与差木之间的价天差地别,单说是那铺面的地砖,中间的油水都丰厚的很。
工部每年都有人捞,但是大多数人,捞都不会捞,总会留下各种漏洞,一旦查账,就会被人发现。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能人来,将所有的账都写平,叫户部的人摸不出问题来。
这件事,便是由谢云书在做。
谢云书以往起于微处,便是凭这一手平账的手艺,被姜父看中。
当年,谢家式微,无从起处,谢云书一个人在工部饱受排挤,直到遇到以“做平账”出头,进了姜父的眼中。
姜父有心用他,却因此“做平账”这等事太过危险,一旦被检举便是抄家灭门,所以不敢轻信与他。
谢云书想要浩荡官途,又有心想利用姜府权势,所以干脆主动引诱姜寻烟嫁他,做了姜父的女婿,如此,他们成了一家人,姜父便会毫无芥蒂的信他,用他,为他铺路,引姜父的人脉给他。
这就是当初谢云书肯对姜寻烟百般示好的缘由,也是他后来平步青云,逐渐与姜父平坐之后,不再重视姜寻烟的原因。
当初姜父有的,现在谢云书也有了,甚至谢云书还更年轻,更前途无量,所以姜父也要在谢云书面前低头了。
他和姜父已经不是依附者的关系了,而是势均力敌的合作者。
谢云书现下成了工部右侍郎,姜父是工部左侍郎,半个工部都是他们俩说了算,所以他们俩越贪越多。
谢云书看着书案上的云烟纸,拿起了一旁的碧色鎏金祥云纹的玉笔,在云烟纸上随意勾出了几笔,他将所有账目都勾算完毕后,又誊抄在了一处账本上。
这是他自己留下的私账。
在这浩荡繁盛的京城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走到高处上,手上就必须沾点脏——沾脏不要紧,手里有其他人的脏事儿才要紧,他有这些证据在手,也不怕来日有人动他。
他若是死了,准要将户部和工部的天都翻颠个个儿儿去。
他转过身,将所有私账都放置在了一处暗柜之中,复而又起身,这一起身,便觉得头脑昏沉,膝软骨酸。
他忙碌了太久了。
正在谢云书疲惫不堪的时候,书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私兵的身影立在木门外,拔高了声量道:“启禀大少爷,大少夫人来了。”
谢云书微微拧眉。
以往姜寻烟知晓他规矩,所以很少来书房寻他,今日怎的来了?
大概是来告二妹妹与傅柔儿的状的吧,毕竟这两个女人越来越难以管教,连谢云书都受不了了。
“唤。”谢云书一边收起书案上的工程画制图,一边向门外道。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后便下去了,片刻后,便听门板被人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是姜寻烟进了书房。
姜寻烟今日穿了一身极鲜嫩的粉黛色,若那千树梨花般,她自门外走来,面上不带有一丝怒意,只提起了手中食盒,笑意盈盈与他道:“夫君今日也忙到这般晚?可用过膳?”
谢云书本来都到了嘴边的安抚的话硬生生被姜寻烟眼中的笑意给望回去了,他僵立在原地,瞧着姜寻烟将食盒打开,从食盒中拿出一样样小菜来。
他本以为姜寻烟是来责问他的,但他没想到,姜寻烟是怕他没有饭吃。
因为没有用膳用的食桌,所以姜寻烟直接将小菜摆在书案上,一边摆放,一边与一旁的谢云书柔声说道:“夫君不必为二小姐与柔夫人操心,她们俩过些时日,自然会好的,日子嘛,难免舌头磕牙,慢慢熬就是了。”
当时夜色已深了,书房外天色沉沉,一片墨色,墙边的缠枝花灯融融的烧着,将姜寻烟的身影照出暖暖的颜色,她轻柔的说着那些贴熨的话,发鬓上似乎泛着绸缎般的顺滑的光,手中的餐盘散发出人间烟火气填满了整个书房,冲散了谢云书周身绕着的阴谋算计,让谢云书有了片刻的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