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格外熨帖,抬起眼眸来,与姜寻烟笑得格外温和:“今夜我去红梅园里陪陪你吧。”
姜寻烟做了这么多,不外乎就是想与他重归于好而已,虽然她不能再生了,但看在她这般乖巧懂事的份上,他也愿意给她些恩宠。
彼时姜寻烟的目光正悄无声息的在书房中左右巡视,她的目光一寸寸的挪,最后落到了一处墙壁上,正盯着书架后方看时,突然听了这么一句话,顿时腰腹间都窜起一股恶心的反胃之意。
她抬起眼眸,看向谢云书,继而面上浮起几分悲怆,道:“妾身已不能生了,夫君还是去陪陪红夫人和绿夫人吧,若是她们俩也有了身子,妾身才高兴。”
她言之于此后,怕谢云书又反驳,赶忙道;“且,妾身从婆母那边接了一件要事要忙,婆母说,要妾身过几日办个赏花宴,为二公子挑个良妻呢。”
听到“二公子”,又听到“良妻”,谢云书面上终于淡下来了,他似是突然起了谈兴,哼笑一声,与姜寻烟道:“前些日子,母亲送了个婢女给谢执扇开脸存房,你知谢执扇将那婢女怎的了吗?”
“二公子将那婢女怎的了?”姜寻烟似是好奇,昂起一张瓷白的面,一双月牙眼清凌凌的望着谢云书,道。
谢云书瞧见她这一张浑然不知的脸,面上便浮现出几丝迟疑,似是不大想说,但下一瞬,他便听见姜寻烟说道:“二公子虽是面容有异,但颇有些本领,我听闻他在北典府司为总旗,日后保不齐能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寻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呢。”
姜寻烟这样一夸赞谢执扇,谢云书便受不了了,他原本压到喉咙口的话一股脑的全都吐出来,带着点讥讽,刺道:“他瞧不上那婢女,让那婢女离开焚余院,婢女在夜间入了他房,本想伺候他,却不成想,被他一脚踹出去,那么一个纤细的姑娘,腰都断了两根肋骨——那可是我母亲最疼爱的一个婢女啊!千挑万选出来的,谢执扇竟如此不知好歹!”
原是如此。
姜寻烟想,怪不得今日去见谢老夫人的时候,谢老夫人被气成那般模样。
姜寻烟又想,谢老夫人最开始恐怕都没想给谢云书正经娶一门妻,她就是想给谢执扇塞个女人,只要谢执扇碰了,便算是“妻”了,谢老夫人便可借此将人赶出去,谁料谢执扇不碰,谢老夫人只得强行娶个妻给他。
谢云书本只是起了个话头,姜寻烟一个听者尚未发表什么言论,他却越说越恼怒,声音激愤,连带着清雅的面容都跟着微微扭曲:“他也不想想,生成他那副模样,那个女人会真的心甘情愿的跟着他?他那张脸,谁晚间敢去真的瞧?有个人给他,他竟然还不要,呵,真以为会有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喜爱上他吗?”
“你不曾与他相知过,自是不知他的品行,他自小,就是这样一个恶疾缠身,阴戾冷漠的怪人,我父死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不肯为我父上香!”
提及过去那些事,谢云书越发冷怒:“他幼时,还会突然殴打一些良仆!我以前养过一只狗,不过是咬过他一次,后续便再也寻不见了,直到有一日,我瞧见那只狗被扒了皮,只有骨肉,被扔在我院里的水渠间,便是这个水渠,你来时踏过!纵是没有证据,但我知晓,定是他所为!”
“幼时,我有几个朋友,不过是与他开过几个玩笑罢了,他便偷偷尾随人家去打对方!害的人家父母来我们谢府质问,那几个朋友甚至都再也不肯与我玩了!何其歹毒!”
“不过是因为失了一场火,烧了他的面罢了!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他却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他的,你不知晓,以前,他甚至还想拿刀划破我的面呢!”
说到此处,谢云书一拳捶打在书案上,声音里都浸着怒意:“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又怎么可能得一个好人家的女儿?”
瞧着谢云书的模样,姜寻烟不由得想,怪不得他们上辈子闹到杀兄弑弟的地步。
站在时间长河前头回望,谢家给谢执扇的每一朵浪花,都是带着毒的。
姜寻烟觉得,她似是在剥一只橘子一般,一点一点将每一颗橘子瓣儿剥开,细细的瞧着底下的脉络与纹路,以她以前没瞧见过的角度,重新再了解一下谢执扇。
怪不得谢执扇能养出那样一副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模样。
谢家从未接纳过他,没有给过他生长的土壤,也吝啬与阳光与水,甚至不断向他的根茎洒落毒药,他不死已经很难了,生出来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木,结出来的,也就只有恶果。
“原来二公子是这般的品行啊。”姜寻烟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应当上请公公将他逐出谢府呀,怎的未曾呢?”
姜寻烟嫁过来之前,谢父便已经死了,但是谢执扇与谢云书幼时,谢父定是还活着的。
谢云书唇瓣一抿,面上的愤慨之色骤然淡了——他竟不讲话了。
谢云书此等做派,明摆着便是其中有些不可对外人道也的腌臜,事实也定不似他所说的那一般。
他说不出旁的话,只过了半晌,才道:“不说那人了,你先回吧,晚间我去瞧你。”
姜寻烟想,还是别来瞧了,她倒胃口。
“夫君先忙。”姜寻烟道:“妾身先回红梅园间。”
谢云书吐了口浊气,缓缓点头。
姜寻烟从青雅院书房中离开,穿过飒飒竹林,走到渠水之畔,木桥之上时,她停下步来,向下望了一眼。
她的素色衣裙在风中摇曳,裙摆下是松柳木小桥,桥下是滚滚渠水。
便是这么一条渠里,被扔过一只剥了皮的狗么?
倒真像是谢执扇的阴毒作风,听着便血淋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