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溱没有说话,他被那绵软而无孔不入的酒意闷醉了,只留下平稳而轻悄的呼吸,像是默认。
容雪霁却在此时思考他和卫溱的相处模式。
那其实有些奇怪——卫溱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暴露在他面前,这是信任,但绝非对他的信任,而是信任他和皇帝绝不是一路人。卫溱把他放在身边的目的也很明显,不过是拿他做刀。
可卫溱怎么确信他和皇帝不是一路人?又怎么确信他有资格、且愿意做这把刀?
容雪霁侧脸,用沉郁的目光在黑暗中摸索卫溱的脸。他唤卫溱主人,可他没将卫溱当成主人,卫溱认他为奴,可卫溱也没有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甚至没有那么在意上下尊卑。
他们互相利用,将不轨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但他们相安无事。
容雪霁躺在卫溱身旁,听见卫溱的呼吸声逐渐不再平稳。
卫溱又做梦了。
梦里有广袤的草地,还有奔腾的骏马,他坐在父亲的臂弯,低头就能看见娘亲替他做的鞋子和纱裙摆。
“蓁蓁,你看。”男人掂了掂他,“那匹马是爹爹的,爹爹就是和它一起随殿下出征,建功立业的。”
卫溱听见自己的回答:“我也要它。”
“不,我们家蓁蓁还会遇见更好的,你要亲自驯服它,让它属于你。”男人笑着说,“到时候爹爹亲自为蓁蓁配刀,让殿下给蓁蓁戴甲,好不好?”
“女孩儿也可以戴甲提刀吗?”卫溱有些懊恼,“那日殿下来,一只手就把我提起来,说我长得比别家孩子慢,像根营养不良的瘦萝卜。”
男人哈哈大笑,捏着他的脸蛋说:“蓁蓁今年才七岁呢,着什么急啊,迟早会长高的。女孩当然可以戴甲提刀,你看太子妃,平日与你娘绣花时多温婉,随军后那就是女将军,杀敌不在话下。”
“那到时候我也跟爹爹一起追随殿下,当小侯爷。”卫溱挥挥拳头,“和殿下府中的弟弟一起。”
“嘘!”男人捏住他的嘴巴,凑近了小声道,“不可以在外面说哦,殿下府中没有什么弟弟。”
见卫溱小脸困惑,男人蹭了蹭他的额头,眼中划过悲哀,轻声道:“以后你就懂了。”
可到底是等不到以后了。只在那一瞬间,男人的喉咙处就出现一道伤口,血流再次喷了他一脸,卫溱身下失重,栽倒在地,背脊一片钝痛,因为这次男人没有接住他。
他爬起身时发现周遭场景转瞬即变,骏马消失,草地消失,广阔的天地被遮挡在外,他陷入昏暗之中,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男人倒在地上,身下鲜血如泊,可头是朝着他的。
他们隔着风声颤栗,隔着颤抖的剑鸣对视。他想跑过去,可肩膀被人按着,双手双脚都被人捆着,他哪也去不了,连嘶鸣都断断续续。
男人的尸身被抬走,只留下那柄沾满了主人鲜血的佩刀。卫溱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他眼前一片晕眩,要让灵魂跟着男人一起走。
他好像死了。
“……”卫溱睁开了眼,仍然处于昏暗之中,只是身旁还有一个人正在用平稳的呼吸告诉他:你醒了。
他盯着上面发呆,可也不知要想什么,索性伸手推了推容雪霁,说:“喂。”
容雪霁睁开眼,没有被突然叫醒的不悦,道:“在。”
卫溱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指绻了绻,好半晌才说:“你会经常做噩梦吗?”
“以前会,夜夜都睡得不安稳。”容雪霁听见自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后来习惯了,慢慢的次数就少了,时不时做一次吧。”
卫溱说:“你会梦见什么呢?”
梦见什么?容雪霁想了想,说:“火。”
那跟血差不多是一个颜色的。卫溱慢吞吞地说:“每次噩梦醒来,你会怕吗?如果夜夜都梦见这些,会疯吧。”
“怕久了还会怕,但疯多了也就不那么疯了。”容雪霁很清醒,“只是把它从藏起来而已。”
“所以总有一日会爆发而出啊。”卫溱眨了眨眼,“我现在清醒了,你可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为什么今夜要与我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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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退了一个键盘,我还是老实用笔记本自带键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