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敬梁教授那一番没礼貌的发言——没有同事不请自来只为了添油加醋,幸灾乐祸。
肺泡内的氧气消耗殆尽,李笃浮出水面。
视线越过丰满的泡沫,投向磨砂玻璃另一侧。
圆圆在怪她吗?
……
方规可没空怪李笃。
简简单单的事情会被李博士自己盘算得无限曲折,愁肠百结。
李博士那过于复杂的脑回路就是对她本人最大的惩罚。
所以,惩罚李博士的任务交给李博士自己吧。
她才不费那事儿。
方规忙着规划路线。
拿到电脑和手机,她忽然觉得缺失的东西回来了,整个人完整了。
被工具奴役的现代人哎。
方规想去看看爱军集团留在各地的“遗骸”,这是她离开申城叫上林爽的目的之一。
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刘素娟和林爽这一路玩得应该挺开心,方规不然,“玩”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吸引力,旅程刚开始的新奇过后,消耗的体力和精力远超收获。
一旦无法进入旅行应有的放松状态,这趟旅行更像折磨——连续近一个月每天在车上呆七八个小时,刘素娟那辆破车都送修过两次了,更别说人了。
到中后期,刘素娟和林爽仍孜孜不倦地到处打卡拍照,方规则给自己找了另一种娱乐。
她在看市井百态。
一半是旅人的旁观者视角,另一半是生意人的视角。
奇怪的是,在内陆城市,她感受到的将死不死的腐朽气息不如申城那么浓郁——或许是该死的已经死得很透彻了,新生的反而借着死物化作的肥料,焕发出蓬勃生机。
比如古城这条十点以后人流熙攘的美食街,它就比申城的大型商场有活力多了。很符合她对繁荣的定义。
这里没有那种要么生存要么灭亡的零和博弈,东家卖掉乳扇买了西家的烤串,张家没做完的白豆腐拿到王家做了臭豆腐——金钱没有被膨胀、没有被泡沫化,更不会被盘踞在城市上空的金融寡头搜刮一空。
无数条像这样的美食街涌动着「生意」的字面意思:生机的生、意境的意——这是垄断巨头无法用数据捏造的活力,虽是涓涓细流,但由个体商户搭建起的循环却处于流动状态,只要流动,就能产生源源不断的生意。
有时候刘素娟和林爽赶路赶累了,或者特种兵式打卡透支精力,那俩人在酒店或SPA馆补充能量时,方规就自己在酒店或商场观察。
她们去过十八线小县城的三星级酒店,也去过新一线城市的五星级酒店。方规和工作人员聊,和客人聊。如果不方便聊天,她就观察入住情况,推算客流量。然后结合地图估算这个地方的经济活力,她在刘素娟买的电子书上记了很多东西。
方规也会在咖啡厅听人聊天、听人打电话。
从这些碎片化的采集中,她收获了很多从网络上获取不到的真实的一手信息。
所以断网的时候她倒没觉得失去数码设备有多难熬,过多的数据流和信息同样干扰判断力,尤其是那些经过大数据、算法过滤的信息,不可避免地产生失真、乃至幻觉。
她得以用自己眼睛和耳朵更充分、真切地观察和倾听,然后分析。
她甚至因此还从刘素娟口中获得了一些早年的情报。
刘素娟路上很少提及当年种种,她会给同行的两人讲道教,讲道理,讲故事。那本和世界著名童话同名的清代神魔小说《绿野仙踪》刘素娟就足足讲了一路。
但偶尔,非常少的几次,她在不经意间漏出了一点、两点她知道的成兴的过往。
令方规不解的是,上一辈乃至这一代,一名女性往往要和异性牵扯不清,就算她本人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将他者留于己身的印记宣之于世。
哪怕是一个足不出户十二年、自称清心寡欲的假道士。
也可能正因为刘素娟十二年来交际面过于狭窄,才让成兴这个社会关系上与她最紧密的人的存在愈发举重若轻。
刘素娟有次无意间提到,成兴自立门户那时,特地回杨梅园跟她商量过,虽然方规*认为某种意义上成兴只是尽一个关系人的告知义务。
财务问题上成兴相信刘素娟的专业水准,成兴想找银行贷一笔金额不小的钱作为启动资金,他拿着两个账本让刘素娟分析最快多久能盈利。
刘素娟算来算去,发现虽然前期投入巨大,但那几乎称得上是个一本万利的项目。
因此她支持成兴去做那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