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出完,案子得照审。
蒋大郎能想到的方面,刘家、赵家等人一样能想到。有这几家留在外面的人找上知县,想要“打点”,可知县动了真格。以往能坐在一起言笑晏晏的人,这会儿却表现得铁面无私。
几家人一边暗恨知县不讲情面,一面慢慢绝望。
随着时间推移,案情愈发清晰。
纨绔们手中的受害者多是花楼里的花娘、小信,另有一些乞丐。但既然说“多是”,就意味着到底有良家百姓受害。都是人命,但在这个人命也分了三六九等的年代,几者还是不同。审讯进行了又一个半旬,终于把过往旧案慢慢理清。这期间,蒋大郎与黄正君便被关在牢里。
蒋大郎还好。他虽然心里压着事,对未来惶惶然,但他原本是个体格健硕、常常在外行走的青壮。这段时间虽然煎熬,让他迅速消瘦,面颊也出现隐隐凹陷,但毕竟还能撑住。
黄正君就不同了。他之前小产,往后连药都没有喝,就直接被送进牢里。最先几天,他还在单独房间。可随着其他几家的人也被捉进来,牢房不够用。牢头大手一挥,把他、蒋大郎、蒋三放进一间里。
黄正君几乎要疯了。
他发了高烧,身下的血还是没有断。牢房阴湿脏乱,老鼠、虫子到处都是。有很多次,他勉強睡着,梦里都是自己被虫子吃干净的样子。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他迷糊地往自己身上痒痒的地方摸去,再借着外间照进来的一点日光一看,是在他身上蠕动的蛆虫……
黄正君吐了一地。蒋三在一边对着墙角念念叨叨,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没来理会他。蒋大郎则面色骤变,明显被恶心到了,却又不想犯更多的事儿,只能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黄正君吐过之后,没有人来打扫。狱卒们再来送饭,看到里面的脏污景象,也只是露出嫌弃模样,放下吃的就走。
黄正君虚弱地躺在地上,目光呆滞。
他的身体迅速地垮了。脑子昏昏沉沉的,梦里倒是比现实安宁。他仍然是让人尊重的正君,不说呼风唤雨,至少什么都不缺。偌大方城,哪个哥儿不羡慕他嫁的好?其他哥儿与他在一起,都要朝他露出羡慕目光,再小心翼翼地藏起妒忌。
黄正君后悔啊。
他已经知道蒋三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也知道蒋大郎为什么要将人关起。
如果早些发现这些,他想,自己一定、一定不会把蒋三卖走!留他在柴房又如何?或者再退一步,哪怕他真的和蒋大郎有些什么又如何?过去与今日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烂泥地。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怎么选择。
等到一旬过去,终于审到黄正君。
略卖是重罪。但蒋三情况特殊,黄正君的情况也有些特殊———个刚刚小产、现在半死不活的哥儿……针对他的判决很快下来了,一年半劳役,这已经是知县“法外开恩”。但听到判决,黄正君还是眼前一黑。
不过,他是什么反应、态度,都和知县无关了。
黄正君很快被拖走,等待他的是和以往光鲜亮丽截然不同的日子。方城位于江南一带,劳役的工作基本在于修筑河堤等。做工之人在水里一泡大半天都是常事,哪怕是原本康健的人都要皮肤溃烂,何况是养尊处优多年、如今病骨支离的黄正君。
知县没再管他,而是让人把蒋大郎拖上来。
蒋大郎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他对比了自己与刘家、赵家等人的差别,知道自己的罪名是一定比他们轻的。毕竟他一没给蒋三灌药,二没把人追逐落河,三没在更早之前替蒋三隐瞒罪名。虽然有“连坐”的说法,但蒋三是他已经分家出去的弟弟。再说了,不是还有“家法”二字能挡在前面吗?
如果幸运的话,他大概挨一顿板子,就能出去了。
他的心态一天比一天稳。看着一日日在牢里哭天喊地的其他人,心态上甚至有了隐隐优越。
终于到了提审他的时候。蒋大郎不要衙役押自己,而是自己迈步往前。他用手指梳理了头发,卷起在牢里沾满脏污的衣服边角,想要尽力在围观的百姓前做出清高不屈的姿态。
但这些日子,百姓们听了许多、见了许多。等蒋大郎出现,他们的议论声钻进蒋大郎耳朵里,说:"……蒋三他们不是说了吗,原本是想来投案的,证词都写好、画好押了!可走到一半儿,被他爹拦住!"
"对,说是蒋大郎去找的刘家那些人。如果不是他,这案子早该浮出水面了!"
"平日看蒋大郎,觉得他一表人才。啧,原来就是这么一个阴毒小人!"
蒋大郎喉结滚动一下,眸中浮出一丝怨色,不过很快收效。
他想:你们懂什么?!蒋家发给寻常丫鬟的月银,便比你们一年到头的家用还多。对了,这群人不过是妒忌我家财万贯!
他说服自己,心气稍平。就在这时候,知县开口了,说:“蒋大郎,你可知罪!”
蒋大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沉稳地回答:“草民知罪。”
“哦?”知县问,“你有何罪?”
蒋大郎面不改色,回答:“我那日惊闻蒋三过往所行之事,怒意之下,只记得家中出了不肖子孙,该让他向列祖列宗请罪。原先想着行完家法,再让他受国法。没想到,家中又出了乱子。阴差阳错,有了今日局面。"
一言蔽之,他是秉公守法的正直大哥,蒋三是恶劣混账的废物弟弟,黄正君则是善妒恶毒的狠心哥儿。
至于刘家、赵家那些人……嘻,他也是一片好心啊,想让各家的纨绔子都朝老祖宗磕完头之后再下狱,谁能想到其他家人自作主张闹出无数动静呢?
这话说出来,在外旁观的百姓还真有被唬住的。蒋大郎听到了新的议论声,嘈嘈切切,说:“莫非真是冤枉了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