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发霜鬓的谈老天官年岁已太高了,从前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先他而去了。他此生无家无室,无私无党,为社稷鞠躬尽瘁,两袖清风。若不是汴陵那位长孙家后裔,改了姓花的女老板亲自写信相邀,他是断不会走这一遭的。
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的机会,再看一眼汴陵了。
他坐在酒席的首位,身边围绕的都是后辈,知他此生孤苦偏执的缘由,于是都唤他一声“曾姑祖父”。
一本戏表自旁边呈上来,照例是该在座辈分最高的人先点戏。
谈东樵接过戏表,粗粗一掠:
“就点一折《幽媾》吧,是个欢快的本子。”
花娘子一愣:
“书生夜宿荒宅,遇见女鬼,分明是个阴森的本子吧?”
谈东樵道:
“遇上的是故人,便是欢快的本子。”
他既如此说,小辈们便不再说什么。
酒席在层楼之上,花娘子指着下方的街市,笑道:
“曾姑祖父,您还记得么?此处便是原来的南市街,从前的春花酒楼就是开在这里。”
他淡淡一笑,自然记得。
便是在此处,那人从锦幔的马车中探出头来,梨涡乍起,浅笑嫣然:
“严公子,好巧哇。我请你吃饭?”
人潮汹涌,嘈杂喧嚣,戏台上幽咽缠绵,你侬我侬。
谈东樵闭眼静听着唱腔,不知为何,灵台上陡然一震,似有微小的火焰轻轻灼烧他的眉睫。
他蓦然睁开眼,目光宿命般投落在人群之中,一眼便望见了那个身影。
樱色襦裙,茜色丝绦,元宝髻。连四处窜跃的白猫,都无比的眼熟。
呼吸骤停。
梨涡,浅笑,颈间的红色小痣,他都看得分明。
逝去的一甲子时光挡不住胸中的狂跳,青影如鹤飞出,直掠向万人中央。
他向那樱色的衣袖伸出手去,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她。
指尖攒紧,握住的却是一片虚空。在触及衣袖的前一瞬,那倩影竟如流沙,凭空消失不见了。
一手扯住旁边一人。
“方才那姑娘呢?”
大婶嗓门儿极高地嚷起来:
“刚才还在,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谈东樵举目四望,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却再无芳踪。
心脏一阵钝痛,他捂着胸,颤颤地倒了下去。